全省田亩帐目清淅明了,田赋征收率逐月攀升。唯独茶马税一项,依旧是一片空白,连个数字都未曾填上。
他调阅往年旧档对照,一看便知症结所在:
茶马古道商贸历来被沐王府牢牢把持,税银收支全由王府自行决断,从不向户部报备,更不纳入国库。
一条鞭法推行政令早已通达南北,却唯独在云南茶马贸易上,始终敲不开一道口子。
就在同日,锦衣卫云南千户骆思恭的密报由八百里加急直送乾清宫。密报不过两页,所载内容却让朱载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密报言之凿凿:沐王府三爷沐璘,每年经手走私入境的阿芙蓉膏不下数千斤,从中牟取暴利动辄数万两白银。
阿芙蓉由缅甸、老挝边境私运入境,借茶马古道为掩护,经昆明中转,再分销各省。马帮出滇运茶,返程便夹带阿芙蓉。
商旅、私货两路并行,暴利所得,一部分用于拳养沐王府私兵,一部分用于贿赂云南各级官吏。经年累月,早已在云南形成一个半独立的地方势力圈,朝廷号令往往出城即不行。
朱载将密报轻轻放在案头,沉默良久。
沐王府自洪武年间镇守云南,迄今已近两百年,世代承袭黔国公爵位,是朝廷羁縻西南的柱石,也是尾大不掉的藩镇。不是不想动,是轻易动不得。
云南山高路远,沐王府手握重兵,地方文武官员多是其心腹旧部。动轻了,隔靴搔痒;动重了,一旦激起兵变,西南势必糜烂,朝廷又要耗费无数粮饷平乱。
可这一次,局势截然不同。朝廷手中,握着周万春留下的全套帐册。
那本从南京夹墙里搜出的密帐上,云南一路货源记得一清二楚:从沐璘处进货斤两、成交价格、交接地点、经手人姓名,一笔一笔,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再加马帮头目被捕后的供词,将缅甸边境至昆明的路线、沿途暗卡、接头暗号、分帐比例全盘托出。更有福建海商的证词,印证南京至海外的分销链条。
三份铁证,环环相扣,齐齐指向沐璘。
朱载不再尤豫,提起朱笔,在骆思恭密报末尾批下一行字:调丘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即刻赴云南,专查沐璘阿芙蓉走私案;茶马税一并核查,收归朝廷,纳入户部统一核销。
南京至昆明,山高路远。
丘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抵达昆明城外时,已是日暮时分。丘没有入城去布政使司驿馆,反而径直在城南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随行亲兵不解,低声询问缘由。丘只淡淡一句:“云南布政使司上下,大半与沐王府通气。驿馆人多眼杂,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还怎么查案。”
他在客栈闭门三日,步步布局。
第一步,他持圣旨副本前往云南布政使司,调取沐王府近三年茶马贸易帐册。
布政使面有难色,只推说相关帐目均存于沐王府,布政使司无权代管。丘早料到这个局面。
布政使司上下半数是沐王府旧部,硬要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的不是帐册,是让沐王府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当即不吵不闹,转身离去。
第二步,他直接前往云南按察司大牢,提审此前被捕的几名马帮头目。这些人被关在牢中两个多月,早已熬得形销骨立,一见丘一身都察院官服、气度森严、不怒自威,当场便吓得瑟瑟发抖。
丘不逼不吓,只让人端上水,缓缓将周万春帐册中与云南相关的条目逐条念出。念罢,只问一句:“是否属实?”
头目连连磕头,口称属实。再问货源经手之人,头目更是不敢隐瞒,直言每一批货都是沐三爷沐的心腹前来交接,银货两清,从无差错。
第三步,丘集齐三份铁证周万春原帐、马帮供词、海商证词,备齐手本,径直登门沐王府。
黔国公沐朝弼在正堂接见。他年近五十,身着锦袍,手捻一串沉香佛珠,神态看似平和。堂下两侧,立着七八名腰佩长刀的家将,甲胄鲜明,眼神凌厉,分明是在以威势压人。
丘目不斜视,稳步走入堂中,立于中央。他从牛皮袋中取出三份证供摘要,双手递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沐三爷所为,是沐三爷之罪;沐王府世代镇滇,朝廷信重如故,不做株连。”
沐朝弼接过供词,只翻看数页,手便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堂下的家将几次按刀,都被他用眼神压住。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佛珠在指间转动的细碎摩擦声。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丘大人,沐璘的事,本王认。但茶马税权,牵涉王府上下数千口人的生计。容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