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红点看似散落各地,可顺着货源脉络一路追朔,最终竟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
周万春。
这个名字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朝廷密档之中。李文全的养生堂帐册有他,甚至京城东城新开的养生堂分号,货源亦仰给于周氏;孔继祖的圣府货源是他;
郭怀恩货栈里阿芙蓉膏的封条印的也是他。
吕调阳翻出郑郎中此前从南京发来的详奏,里面附带着对周万春商号的彻查记录,桩桩件件,都印证着此人是江南丹药贸易的总渠。
朝廷禁毒令颁行之初,周万春尚在观望,以为能象往年一样花钱消灾。直到李文全、孔继祖、徐邦瑞等人相机被查出,一路追到南京,他才真正慌了。
周万春是南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大药材商,坐拥秦淮河畔专属码头与三间仓库,势力遍布水陆关卡。他的货源线路极为清淅:从云南沐王府购入阿芙蓉膏,从福建采买朱砂硫磺,在南京城郊隐秘工坊配制成丹药,再通过漕运、陆路分销南北各省,上达勋贵宗室,下至市井青楼,形成一张复盖半壁江山的供销网络。
此次负责调查周万春的仍是刑部山东清吏司的郑郎中,他接到命令后并未立即动手,先暗访七日,摸清了周万春码头布局与货物流向。
动手前夜,周万春接到南京守备太监黄德的密信,当即弃店,亲率家丁连夜将囤积于仓库的阿芙蓉膏搬上海船。待郑郎中率官兵及锦衣卫赶至码头,船已离岸两个时辰,只剩一片狼借,船影早已消失在江面夜色之中。
此次突袭其码头仓库,虽未截住主犯,却当场搜出近三年完整交易帐册。上面一笔一笔写得分明:供货对象、批货数量、成交银价、运输路线、打点官更,连每一处关卡的孝敬数目都记录在册,毫无遮掩。
其中一笔常年固定支出尤为扎眼——“宫门孝敬”,岁贡白银两千两。收银人正是南京守备太监黄德。
据留守伙计交代,周万春是傍晚时分接到密信,连晚饭都未曾用,亲自督运货物装船,一刻不敢停留。
此人隆庆初年由司礼监外放南京,盘踞江南十馀年,上结南京六部九卿,下通钞关码头胥吏,手眼通天,势力根深蒂固。
周万春的货物能从云南边境一路畅通无阻运入南京,再发散各省,沿途巡检、关卡、漕丁、码头头目,全靠黄德一手打点庇护。
郑郎中在给内阁的奏报中断言:“无黄德,则周万春寸步难行;无黄德,则江南丹药无源可流。”
半个月后,锦衣卫福建千户所密报疾驰入南京,带来了新的消息:
周万春货船已于福州卸货,换乘更大海船,补给淡水粮食后径直南下。船上随行人员口称目的地为吕宋,显然是打算避居海外,逃脱朝廷追责。
郑郎中并未就此作罢,再度彻查周万春南京旧宅。于库房夹壁之中,他寻得一批未来得及带走、也来不及焚毁的帐册密本。这批密档比此前查获的更为详尽,完整记录了丹药网络从货源、分销、行贿到洗钱的全部运作细节,成为指证江南涉毒利益集团的铁证。
内阁接到南京奏报后,吕调阳不敢耽搁,携全套案卷亲赴张府。
张居正已能下床坐立。他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枚软枕,身前架起小桌。虽面色早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的苍白,握笔时手指已不再如病中那般微颤,眼神依旧锐利如昔。吕调阳入内时,他正批阅户部送来的钱粮奏折,闻声抬头,搁笔静待。
吕调阳将周万春案卷呈上。张居正逐页翻阅,目光在“黄德岁贡两千两”—
行上顿住,又在周万春出海一段再次停留。合卷之后,他缓缓开口。
“周万春转走海路,足以说明三件事。”张居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其一,天下丹药之需未绝,权贵富商仍愿重金求购。其二,这些原本用于买丹的银两,若不引导归库,便会流入古玩字画、园林宅弟等奢靡之途,依旧不入国库。其三,禁毒必水陆双线严防。查抄一处作坊,便紧追一波税银,两件事必须同步推进,不给地方豪强半分喘息馀地。”
吕调阳点头称是,言明内阁已按此方略部署各地,又劝张居正安心休养,不必急于理事。
张居正轻轻摇头:“卧病半载,批阅各地案卷,离了朝堂纷扰,反倒看得更为清淅。我身子已无大碍,不日便会归阁。”
吕调阳不再多劝,持案卷告辞。出张府时天色已暮,轿夫候在门外。他登轿之后,将案卷置于膝上,脑海中反复回荡张居正方才的话语—那份沉稳决断,与昔日在内阁拍板定策时,一般无二。
次日,吕调阳将周万春案关键脉络整理成册,递与张四维。张四维细看之下,目光在“黄德”二字上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