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刚批完早上的折子,正打算去院子里散步,冯保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陛下,兵部急递——边报!”
朱载坖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俺答汗率部犯边。
九边告急。
他把边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蒙古俺答汗集结数万骑兵,从大同方向压过来,前锋已经过了威远堡,宣府、大同同时告警,总兵官请求朝廷增援。
“人呢?”朱载坖问,“送边报的人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小校,脸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跪下就磕头:“陛下!俺答数万骑压境,宣大告急!总督王崇古请朝廷速发援兵,增拨军饷!”
朱载坖看着他:“起来说话。俺答到了什么地方?”
小校爬起来,声音发紧:“回陛下,前锋已过威远堡,大同镇城外三十里就有虏骑出没。总督说,这次俺答来势汹汹,比往年都凶,怕是要大举入寇。”
朱载坖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下去歇着,朕知道了。”
小校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向冯保:“内阁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高大人、徐阁老他们已经在内阁议事,据说……吵起来了。”
“吵什么?”
冯保压低声音:“战和之争。有人主张出战,给俺答一个教训;有人主张固守,说朝廷现在没钱打大仗。高大人的意思是要打,徐阁老那边主张守。”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冯保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内阁。”
……
内阁在午门内东侧,是明朝中枢的权力内核。
朱载坖没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嘈杂。
隔着老远就听见高拱的大嗓门:“打!为什么不打?俺答欺人太甚,年年犯边,朝廷年年缩着,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一次要是不打回去,往后他还不得把大同当他自己家后院?”
另一个声音不急不慢:“高胡子,你嚷什么?打仗不用钱?户部库房里那点银子够打几天?现在隆庆开关刚开,月港那边还没见着税银,拿什么打?”
是高拱和徐阶。
朱载坖推门进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七八个人齐刷刷跪倒:“臣等叩见陛下。”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朕听说边报到了,来看看你们议得怎么样了。”
高拱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臣正要上奏!俺答犯边,此乃大辱!臣请陛下准臣调集九边兵力,给俺答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知道天朝上国不是好欺负的!”
徐阶跟着站起来,语气平和得多:“陛下,高大人说的固然有理,但打仗不是儿戏。户部尚书刘体乾刚刚给臣看过帐——国库现在能调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两。九边年例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要是再打一场大仗,朝廷拿什么发饷?士兵没饷,拿什么打仗?”
高拱冷笑:“徐阁老,你就是怕事!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打到北京城下,就是因为朝廷缩着不敢打。缩了二十年,缩出什么结果了?人家照样年年犯边!”
徐阶依旧不急不慢:“高胡子,老夫不是怕事,是怕打不赢。你知不知道九边现在什么情况?蓟镇缺兵三千,大同缺饷半年,宣府的马匹有一半是老弱病残。这样的兵,拿什么跟俺答打?”
“那就这样缩着?”高拱的声音更大了,“缩到俺答自己老死?缩到蒙古人自己退兵?”
“够了。”
朱载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平和得象在说别人的事。
这是内阁首辅和次辅。
这是朝堂上权力最大的两个人。
吵成这样,跟现代公司里两个部门总监互相甩锅有什么区别?
“边报朕看了。”朱载坖说,“你们继续议,朕听着。”
他说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你们继续,我不插嘴”的姿态。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皇帝这是……真的不插手?
但边报在那儿压着,他们也只能继续议。
高拱转向兵部尚书霍冀:“霍部堂,你说,九边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霍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点了名,硬着头皮站出来:“回高大人,九边总兵额……按说是八十馀万,但实际在册的……咳咳……不足六十万。能立刻调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