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那边倒玩了个花活,借着倾销的混乱,把私铸的劣质铜钱掺进货款里。成色不足的杂钱一批批从南往北流,冲进了崔、王两家收帐的钱箱。
等两家的帐房回头核验,才发现手里捏着的,是一堆官府半收不收、市场流通折价三四成的废铜片子。
“狗娘养的郑屠户!”
崔敬之的堂弟崔源气得浑身发抖。他管着崔家在秦州的钱铺,这一趟亏进去的每一文钱都要从他手上过帐。“他们那私铸的烂钱来填咱们的帐!我这就带人去砸了他们铺子!”
“你现在冲过去,”崔松嗓子沙哑,把人拦住了,“是告诉全长安,清河崔氏在秦州跟人争利,被假钱骗了?还是告诉官府,咱们收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黑钱,正愁没地方销帐?”
崔源的拳头停在半空,一个字吐不出来。
是啊。这笔钱本就是他们在秦州倾销劣质铁器、试图冲垮官市的烂帐,反被官府将计就计堵了嘴,辗转腾挪才从郑家手里要回来。如今这烫手的山芋又给塞回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崔源声音发颤,“族里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流通不了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死钱。
崔松站起身,将劣钱一枚枚捡回钱箱,“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郑家以为借刀杀人,借得高明。他们却忘了,还有一只眼睛,在更高处盯着呢。”
他望向窗外。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
这哑巴亏,吃定了。
但这盘帐,最后究竟谁赚谁亏,还得时光才能见分晓。
眼下要做的不是追讨,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批废铜烂铁从崔家帐上抹干净。
哪怕亏本。
……
与崔家帐房的愁云惨雾不同,长兴坊李闲的小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闲适。
葡萄藤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王铁将一份来自秦州的最新密报呈到李闲面前。
李闲没有急着看,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密报展开摊在膝头。
郑家那些劣钱,他早有耳闻。百骑那边偶尔透些风声递过来,够他拼出个大概轮廓。崔、王两家这回被郑家用假钱塞了嘴,三家窝里斗,烂到一锅去了。
他目光掠过秦州商战的收尾数字,没多停留,翻到报表末尾附带的那一页,手指顿住了。
“陇右,王氏……”
问题出在王氏名下的地块上。朝廷的安置令颁下去,陇右各州都在划地,偏偏卡在了王家的庄子上。
三百多户佃农,等了足足两个月,春地没分下来,庄头一天一个说法,就是不给个准信。人总得吃饭,熬到实在撑不住,就拖家带口地往秦州来了。
三百户,换算成丁口,是将近一千人。
这些人里,有给王氏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有在崔家铁坊里做过工的匠人,也有给郑氏茶行赶过骡子的脚夫。世家养熟了人,人却自己走了。
王铁把那张人口流向的草图推到李闲跟前,“这一拨人往秦州来,还没个去处。”
李闲盯着那张图。
世家的田不好动,那是一代代人经营下来的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脱了田的人,好动。
他拿起笔,给秦州互市筹备处写了一封信。措辞简单,几行字交代清楚:凡来投的流民,管饭管住,月给粮一石,按手艺分派活计。
不是什么宏大的许诺,就是这几个字。
但对一个刚丢了土地、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几个字比什么都实。
信发出去后不多时日,秦州互市外,景象为之一变。
原本只是商贾云集的市场,如今在城外几里地的旷野上,竟搭起了一片连绵的窝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陇右的山山水水。
来的不止是陇右王氏那三百户佃农,崔家庄子上那些被新犁榨干了最后一丝油水的人,郑氏茶行里被克扣了半年工钱的伙计,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地主家的长工,都裹着一床破被子,扶老携幼地跟来了。
秦州互市筹备处门前,刘主簿亲自坐镇,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颤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户籍木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官爷,真……真的管饭?还给粮食?”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高声应道:“官府的规矩,识字的自己看告示,不识字的听清楚了!只要是身家清白的流民,肯干活,就饿不死你们!”
旁边,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香气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