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入剑南
    长夜。甘露殿。

    殿外急雨砸了一个时辰,顺着殿角螭首淌下,在阶前汇成溪流。

    李世民搁下朱笔,把鸿胪寺呈上的秦州互市第二期报表推到一边。

    李闲这小子,手段野了些,但好用。世家在秦州的信誉砸了个粉碎,将作监的“官造”牌子立起来了,铁器市场的定价权抓回了朝廷手里。

    “辅机,”他揉了揉眉心,“鱼饵撒下去,小鱼小虾闹得欢,小鱼小虾闹得够欢了。藏在深水里的大鳖也该闻着味儿探头了。”

    “陛下,”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李闲虽立了功,但他的心智手段……结党的流言到现在可还没散……”

    “朕知道。”

    李世民没接这话。

    “秦州铁器市场这一乱,同官县窝着铜锭的那些人,该坐不住了。”

    长孙无忌手上动作停下,“百骑那边,网再收紧些。”

    李世民靠回椅背,正要说些什么,殿门从外被推开一道缝。

    内侍总管王德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尺长的黄蜡封缄铜管,上面插着三根赤红的翎羽。

    “陛下,八百里加急,利州都督府密奏。”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利州。剑南道门户。不是军国大事,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了。他伸手,王德把铜管递上来。

    “咔”的一声,火漆捻开,一份帛书滑进掌心。

    展来细读。殿里只剩窗外的雨声。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注意到陛下攥帛书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好。”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变了声调,“好一个荥阳郑氏。”

    帛书被拍在御案上,笔架震得晃荡。

    “辅机,你来看。”

    长孙无忌接过帛书。

    利州都督武士彟写得明白,遵百骑司密令追查铜锭,在利州以西的深山里找到一个山洞,伪装成废弃猎户营地。

    洞里是一座私铸钱炉。

    铜渣、木炭、上百个劣质铜钱范散了一地。

    私开铜矿,私铸钱币。这是砍头都嫌轻的罪。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武士彟接着写道,在钱炉附近截获一支商队。车上不是铜锭,是铸好的铜钱。审出来了,说是奉郑氏密令运往边境,跟吐谷浑人做买卖。

    买的不是牛羊皮毛。

    是战马。

    再往下看,长孙无忌的手凉了半截。

    武士彟从活口嘴里撬出来的,牵线的人,是李孝常的旧部。

    李孝常,武德年间领军卫大将军,贞观元年以谋反伏诛的义安王。

    脑袋砍了快五年,旧部还在各地走动?还跟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联手,用私铸铜钱从吐谷浑人手里倒腾战马?

    同官县的私矿。岐州截获的铜锭。利州山洞里的钱炉。吐谷浑的战马。

    一条线,全串上了。

    这是一张横跨数州、牵连朝野、暗地里攒家底的大网。

    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殿里安静了很久。这种安静比发怒可怕得多。长孙无忌跟了他二十年,知道皇帝一旦不说话,脑子里转的就是杀伐的方略。

    “陛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牵连太广。骤然发难,其他各家必然警觉。销毁罪证是轻的,狗急跳墙才要命。剑南一乱,正中他们下怀。”

    李世民转过头来。

    暴怒退去,剩下的东西更冷,“你说怎么办。”

    “得找一个人。身份合适,脑子够用,下手够狠。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由头潜进剑南,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先把这张网的内核撕开。”

    李世民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殿顶的藻井,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王德。”

    “奴婢在。”

    “传旨,门下省录事马周,即刻入宫。”

    ……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正中站着一人。

    夜半被宫里派去的车驾接来,他身上穿的是散值后未换的常服。

    “臣马周,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已经换了副面孔,看不出喜怒。

    “马周。”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帛书上。“你怕死吗?”

    殿外雨声如注。

    “回陛下,怕。”

    李世民抬起头。

    “但有些事,比死更让臣睡不着觉。”

    “那朕若让你去一个地方查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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