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为倚在凭几上,面前的几案铺着一幅麻纸。纸上墨迹已干,几个名字被朱笔圈出,纵横交错的红线从其间延伸。
管家站在三步之外,腰身微躬,额上已有薄汗。半个时辰过去了,郎君除去开初翻了几页公文,竟不曾开过口。
书房里只听得铜壶滴漏的轻响。
崔善为抬起眼。他的目光波澜不兴,落在管家的脸上,却让后者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李闲和马周,不是偶然的同道中人。是共谋。”
管家喉结动了动:“郎君,这事若捅出去……”
“捅出去?”崔善为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得象闷在瓮里,“捅给谁?捅给陛下看?告诉陛下,您新提拔的苗子,实则跟别人穿一条裤子?”
管家埋头不语。
崔善为徐徐起身踱至窗边,月色如霜,铺在院落里。
“陛下方以宽仁用人,纳谏若渴,这点子事若送去,你猜陛下是先打臣子的脸,还是先打自己的脸?”
管家垂手立着,不再吭声。他知道,郎君这是动了真怒,要亲自落子了。
“备车,去王侍中府。”
……
太极殿,朔望朝参。
五月底的长安暑意正浓,殿中虽置了冰鉴驱暑,凉气从铜盘底下一丝一缕地往上冒。
但正值朔望大朝,九品以上文武皆进,数百人挤满殿廷,正是所谓“文武职事官九品以上皆入朝”的盛规,热浪裹着窃窃私议蒸腾,一班大臣身上的绯紫袍子潮出一层暗色。
前半场议的是边事。
薛延陀的使者上月已到,国书措辞躬敬得让在座诸公都觉得不实在。兵部侯君集请旨增兵灵州,户部戴胄张嘴就是国库没钱。两人隔着七八个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跟市井里说相声一般。
后半场话题转到互市上来。
鸿胪寺卿唐俭呈上秦州互市第二旬的帐目,数字比上旬涨了三成。
从凉州和甘州来的胡商闻着味儿便往秦州赶,定金收到手软。
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李世民不由地捋了捋胡,老臣们都晓得,这是陛下心情不错的征兆。
就在这当口,侍中王圭出列了。
“臣有一事,请陛下裁夺。”
殿内安静了约有二三息的工夫。
王圭这个人,不轻易开口。开了口,要么是替天子递台阶,要么是为人挖坑。
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都看出来,侍中王圭是一壶陈酒,喝下去才晓得后劲大。
“讲。”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臣日前细读门下省录事马周所进条陈,其中关于互市诸议,臣以为甚善。”
这话甫一出口,殿上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不少朝臣扭头往王圭的方向瞟了两眼,马周的万言书在朝堂上吵到现在,有人服气有人不服,也有明服暗不服的,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它拿到朝会上来说。
第一个说好的,竟然是王侍中。
殿内几个老资历的对了个眼色又各自移开。
王圭的声音不疾不徐,“互市初开,已见成效。然而互市监编制尚简,权责不清。臣以为,可依马周条陈所议,设正监一员,隶属鸿胪寺。择通晓边贸、具实务之才者任之,秩正五品,总领各路互市事宜。”
正五品。
文武队列里好几个脑袋一齐往李闲站的方向看。
李闲此刻混在从六品的班列中,殿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去半张脸。
不对。
太不对了。王圭什么时候肯发这么好的心?
当初是谁在朝会上问“田地从何而来”,给安置降户出难题?是谁授意门生郑维在陇右道上扣公文?是谁指使驾部郎中张嗣昌整顿驿马卡互市监的职事?
换脸换得这么快,不怕闪着腰?
“至于正监人选……”王圭顿了一下。
来了。
李闲攥紧了笏板。
“臣以为监丞李闲,自贞观四年以来,推曲辕犁、兴互市、筹安置,屡建殊功。权知互市数月,朝野有目共睹。论互市正监之选,舍李闲其谁?”
殿里嗡了一片。
要知,正常情况下,贞观年间官无虚授,从六品下升到正五品,跨越了从六品上、正六品下、正六品上、从五品下、从五品上五个台阶,这样的三级跳在李世民手上虽有零星先例,但每回都是殊遇。
好几个人的目光这回是不加掩饰地扫过来了。李闲感觉自己铺的那块地砖都烫了脚底板。
这老头肯定憋着坏。
“不过……”王圭续道。
李闲的心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