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为马周,争一争这个位子。”
听到这个名字,萧瑀那只搭在紫檀木桌案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马周的《万言书》和那道破格提拔的中旨,早已传遍朝野。
他当然知道此人是天子新宠,是寒门里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他?”萧瑀的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怀疑,“一个门下省的从七品录事,连县丞都没干过,你让他去坐京畿首县的位置?崔氏、王氏那些盘踞在万年县的枝节,哪个不是百年的老根?随便伸出一根,就能把他绊死。”
“萧公说得没错。”李闲不急不躁,反而点头,“若论资历,论经验,马周确实不行。但正因为他是一张白纸,才最好用。”
“他不是没有根基,陛下的赏识,就是他最大的根基。”李闲身体微微前倾。
“至于资历,贞观朝缺的是循规蹈矩的官吏吗?不,缺的是能替陛下啃硬骨头、敢把刀子捅进脓疮里的孤臣!陛下为何用我?为何用马周?不就是因为我们无牵无挂,无门无派么?”
李闲的语速加快,每个字都象钉子。
“万年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和光同尘、左右逢源的老官僚,而是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这太险了!”萧瑀断然道,“这是把马周往火坑里推!他若失败,不光自己粉身碎骨,更会打草惊蛇,让世家愈发警剔,日后清查将难上加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闲反问,“萧公,您在北线所见,还不够吗?我们按部就班,世家只会用更精妙的规矩把我们困死。唯有出奇兵,用一把他们意想不到的刀,直插心脏,才能让他们阵脚大乱!”
这番话,说得萧瑀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一路捧回长安,却只能以“流寇”之名下葬的忠魂。
他不得不承认,李闲把这朝堂的险恶看得太透了。
“此事,你不能出面。”萧瑀沉吟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已然是在指点,“常何也不能。你们两个现在绑得太紧,目标太大。得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个名字再次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谁?”
“魏征。”萧瑀吐出两个字。
李闲一怔。
魏征?
“魏玄成此人,刚直不假,但他更看重实干。马周的《万言书》他也看了,我听说他在政事堂上赞过一句‘有管、商之才’。他与世家素来不睦,苦于没有抓手。若让他知道,他会动心的。”
萧瑀似乎早已盘算清楚。
“你只需想办法,让他相信马周能做好这件事,不必多言,剩下的,他自己会去做。”
李闲茅塞顿开,对着萧瑀深深一揖:“多谢相公指点。”
“先别谢我。”萧瑀摆了摆手,“你自己的事呢?互市监那个‘权知’的差事,终究是临时的。你有什么打算?”
李闲苦笑一声:“下官也在为此事发愁。京官难做,处处掣肘。下官在想,若有机会,或许外放地方,离这旋涡远一些,更能做些实事。”
“外放?”萧瑀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以为外放就轻松了?天真!地方上的水,比京城更深,更浑。没有通天的背景,没有过硬的手腕,一个外地官,不出三年,要么被地方豪强架空,要么同流合污。你这条命,在长安是赌,到了地方,更是拿命在填。”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长辈的提点。
“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为政一方,最要紧的不是律法条文,而是人心。得民心者,才能站稳脚跟。你推行曲辕犁,让农夫跪地谢恩,这便是得了民心。记住,水能载舟,亦能复舟。这句话,对君王如此,对臣子,亦是如此。”
李闲心中壑然开朗,躬身一揖。
“多谢萧公指点。”
萧瑀摆了摆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棵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笆蕉上,仿佛看到了北归路上那泥泞的山道和倒下的身影。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身,眼神中带着一种决绝。
“我护不住萧锋,”他声音沙哑,“我老了,冲不动了。但我不能让他白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重蹈他的复辙。”
他走到书房一角,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李闲,随即扬声唤道:“陈宫!”
门外传来应答声,片刻,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陈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铁和赵武。
“这是陈宫、王铁、赵武三人的军籍和户籍文书。”
萧瑀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三个,不必再回我府中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