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隐户
    长安城的暮春褪去寒意,风里透着燥热。

    长兴坊偏南的一处幽静巷弄里,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半掩着。

    这是李闲新赁下的一处一进小院。院子不大,胜在清净隐蔽。正屋连着东西两间厢房。

    院墙是新垒加高过的,那夯土里特意掺了碎瓷片。墙根下还密密实实地栽了一圈带刺的枸杞丛,枝条蓬乱,却恰好挡住了所有试图翻墙的可能。

    自从同官县黄土道上走了那一遭鬼门关,李闲就彻底清醒了。再继续住在闹市区,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再来馆那后院,也装不下他如今要干的勾当。

    院子里老槐树吐着新绿,虬曲的枝干撑开一片浓荫。

    陈宫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肋下刚结痂的狰狞刀疤,单手举着石锁打熬力气。

    另外两名亲卫王铁和赵武,一个在井边打水,一个坐在门坎上拿粗布擦拭横刀。

    听到正屋门轴转动,陈宫放下石锁。

    听到正屋门轴转动,陈宫放下石锁,扯过搭在树枝上的麻布短衫套上,大步走到阶前。

    “郎君。”陈宫低声唤了一句。

    李闲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浓茶,看着眼前这三个煞气内敛的汉子。自从跟着他从同官县一路杀回长安,这份过命的交情,比任何官场上的人情都扎实。

    可李闲心里清楚,萧瑀还在北线巡查,这三人名义上是萧公“借”给他的,什么时候萧瑀要收回去,他根本留不住人。

    以他如今的处境,在这长安城里,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陈大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必拘礼。”他顿了顿,“这院子简陋,委屈你们了。”

    “郎君说哪里话。”陈宫抬起头,“萧公北上前交了底,他回京前,我们兄弟三人的命就是郎君的。”

    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粗犷的笑,“我们别的本事没有,替郎君挡几支冷箭,劈几个不长眼的刺客,做得到。”

    王铁和赵武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李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酸涩和感激一并压下去。这不是矫情的时候。萧瑀把人留给他,是信任,也是责任。

    “好。”李闲仰头将苦涩的浓茶一饮而尽,“院子的安危,拜托三位了。待萧公归来,我保兄弟们博个前程。”

    门卫墙外忽然传来扣门声。

    院子里王铁贴到门后,通过门缝确认暗号,拔下门闩。

    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破烂灰布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沾满灰土的脸。

    正是被李闲派去暗访的匠人马四。

    “郎君……”马四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

    他显然已经赶了很久的路,两条腿在发抖,站都站不太稳。

    李闲心里一揪。快步上前,架着马四的骼膊把人带进了内室。

    “弄点水和吃食来!”李闲将马四按在一张胡凳上,冲外面低喝。

    “先别说话,喘口气。”

    王铁端来凉水和两个胡饼。

    马四顾不上洗脸,抓起水瓢连灌三大口,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胡饼。

    “郎君你这地方好啊。”马四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要不是你走之前留了信,说搬了地方,俺还在再来馆那后院傻等呢。差点没找着。”

    李闲没催他,搬了把杌子在对面坐下。

    半张胡饼下肚,马四缓过劲来。

    “郎君!”他抹了一把嘴边的粗渣,眼框红了。“那些大户不是人啊!”

    马四从怀里掏出一叠麻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俺带人顺着萧公走过的路,挨个村子摸回来的实情。一笔一笔,全记在这上头了。”

    李闲接过麻纸,仔细看去。

    字迹歪歪扭扭,全是炭笔画的符号和简易记帐法。这是李闲临行前教他的。

    “萧公前脚刚走不到十天,各地县就变了天。”马四咬牙切齿。

    “好多个村子……明明已经按登记的发下去的曲辕犁,被庄头带人挨家挨户收走了!足足收走了一大半!有的村子一架都没剩下!”

    “收走?什么名义?”

    “庄头说,那犁金贵得很,泥腿子们不懂保养,用坏了要掉脑袋。上头心善,替大家伙儿‘代为保管’,等明年春耕再统一发下来。”

    马四气得浑身发抖。

    “放他娘的屁!俺亲眼看见,那些犁被拉进了县里的一处大铁坊。他们就是看不得老百姓自己有犁!”

    “代为保管。”李闲冷嗤一声。

    世家大族玩弄文本游戏的本事,真是一绝。

    千百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