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论价
    长安西市,午后。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照得西市里那些彩帛店招明晃晃地晃眼。

    东西两排铺面一眼望不到头,丝帛行、珠玉铺、皮货摊、胡食店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得象是把整个天下的热闹都塞进了这两条街。

    空气中混着熟肉香、牲口膻味,还有胡椒的辛辣,那东西价比白银,只有西市的胡商才舍得在食肆里随手撒上一把。

    这就是大唐的心脏。全天下财富汇聚的销金窟。

    李闲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别扭。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肉,涂了特制金创药,但终究还没好利索。

    每走一步,粗布裤腿摩擦着伤口,生疼。他心中暗骂,面上还得装出闲庭信步的模样。

    拢了拢袖子,袖中那道牒文沉甸甸的。

    契苾沙门落后半步跟着,脊背挺直。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这熙熙攘攘的长安西市,繁华得让他这个习惯了天高地阔的草原汉子感到气闷。

    “李兄,这便是你说的‘掂量’?”契苾沙门压低声音。

    领着他在街道上乱晃,纯属浪费时间。

    “急什么。”李闲没回头,目光越过几个正在砍价的吐蕃商人,盯着一辆满载丝帛的马车,“看戏得先认门。你连庄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上牌桌?”

    契苾沙门皱了皱眉,却没再开口。

    穿过绢帛摊位,绕过一群围着波斯商人起哄的闲汉,李闲在一处皮货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粟特老头,人称老马。此人深目高鼻,鬓角灰白,蹲在摊位后面有一搭没一拍地掸着几张狐皮。

    瞧见李闲,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堆出一脸笑纹。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快瞧瞧,刚到手的阴山红狐,火红火红的皮子,给家里的夫人裁个领子,体面!”

    李闲脸色微微泛红,没接话茬。

    他顺手拎起一张狐皮,放在指间捻了捻。

    皮子硝得干净,但毛色驳杂,不是头等货。他在长安住久了,多少也学了点看皮货的门道。

    “老马,这皮子哪来的?”

    “李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老马嘿嘿笑,“这是阴山北麓的货,中间倒了三手,费了老大劲才运进关。到我这儿,一张少说也得两贯钱,这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换了旁人……”

    “回鹘人收的时候多少?”

    老马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伸出五个手指头。

    “那……那都是草原上的价。五百文,顶天了。人家草原人也要吃饭,总不能叫人白忙活……”

    李闲将那张红狐皮递给契苾沙门。

    契苾沙门接过去,粗糙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狐毛,指腹在毛根处停了停。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摸皮子就跟汉人摸丝绸一样,一上手就知道成色。

    “听清了?”李闲直视那双深陷的眼窝,“一张皮子,从草原到长安,价钱翻了四倍。”

    “你大兄带着弟兄们,顶着白灾,冒着风雪在阴山打猎。冻掉脚趾换来的一张皮子,只值五百文!连一斗精米都换不回去。到了这长安城,中间商动动嘴皮子就赚走三倍的利。”

    “契苾兄弟,你觉得这买卖,公平吗?”

    契苾沙门拳头攥紧,盯着那些在阳光下发亮的皮毛。

    在草原上,五百文和两贯钱的区别,就是一家人是饿肚子还是吃饱饭的区别。就是婆娘不用穿打补丁的袍子,孩子们过年能吃上一顿肥美羊肉的差距。

    “李兄到底想说什么?”

    李闲唇角微微一翘——草原狼终于开始闻血腥味了。他转过身,环视四周熙熙攘攘的商铺,抬手指向远处一辆马车上挂着的灯笼。

    “看到没有?那上面写着‘清河崔氏’。”

    契苾沙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辆马车满载丝帛,车前挑着一盏灯笼,上书四个汉字,他认不全,但那气派做不得假。

    “崔家掌握着大唐三成的丝绸货源。”李闲又指向远处一排火光冲天的铁器作坊,“那是太原王氏的产业。他们不直接打铁,但全长安的铁料,走什么渠道、卖什么价,都绕不过王家的手。”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契苾沙门。

    “这些世家大族,才是这条商道上真正的‘可汗’。你大兄的那些皮子从草原到长安,过一关被人剥一层皮。回鹘人剥一层,粟特商人剥一层,关内牙行再剥一层。最后到你铁勒汉子手里的,就只剩皮包骨头。”

    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急匆匆走过,险些撞到契苾沙门。

    契苾沙门本能地侧身让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目光凶狠地盯着那脚夫的背影。

    李闲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看看这些人。”李闲指着正在讨价还价的商贩和百姓,“汉人、胡人、波斯人,他们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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