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子入梦,长安水深
    “李哥儿?李哥儿!魂儿丢了?”

    一只手在眼前连晃了好几下,李闲一个激灵,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长凳上摔下去。

    胡老六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正贴在他跟前,满是担忧。

    “你这是咋了?脸白的跟刚从井里捞上来似的。”胡老六一边说,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刚才那几位爷什么来头?我瞅着街上的武侯都恨不得把脑袋塞裤裆里。”

    李闲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六,你家地窖……能藏人吗?”

    “啊?”

    “借我用用,我想静静。”

    胡老六愣了三秒,随即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屁话!赶紧的,西市‘永丰号’来送粮了,你订的那两石白面!车夫还等着结钱呢!”

    李闲只得颠颠地忙去了。

    傍晚,店里又陆续上了客人。

    两个短褐脚夫,风尘仆仆。

    一个卖菜老汉,佝偻着背。

    外加三名胡商,高鼻深目,满身羊膻混着香料味,显然是昭武九姓那边来的。他们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五碗羊肉汤饼,两碟酱菜,还有一壶“烧刀子”。

    这“烧刀子”便是李闲自酿的高度蒸馏酒,专宰这些胡商冤大头。

    “李掌柜!”一个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冲后厨吼,“酒!再来一壶!”

    李闲应声,提壶出去。

    胡商接过,给自己倒满一碗,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辣得他直咧嘴,却硬装享受,竖拇指冲同伴叽里咕噜一通粟特语。同伴们哄笑,纷纷举碗。

    “小李哥!”

    李闲回神,卖菜老头张伯叫他。张伯住城外,每日挑菜进城,收摊就来这,一碗素汤饼,配自带干粮,对付一顿。

    “张伯,咋了?”

    老头朝门外努努嘴,“外面那个……是不是找你的?”

    李闲顺目光望去。

    暮色中,一人影立在街角。旧袍洗得发白,背微佝偻,正伸脖子往店里张望。见李闲看去,他忙挤出笑,点头哈腰走过来。

    “李掌柜,李掌柜!”

    来人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一撮山羊胡,说话带着文绉绉的腔调。李闲认出,这是西市署小吏,姓孙,平日收税查户,见谁都是鼻孔朝天。

    今儿个这副德行?

    “孙典事,您这是……”李闲迎上去,心里直犯嘀咕。

    孙典事搓着手,脸上堆笑:“李掌柜,之前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奉命行事,上头让查浮户,不能不查。您那三十贯钱……”

    他从袖里摸出布包,双手捧着递来。

    “这是三十贯钱,您收着。文牒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您是良人,正儿八经的长安良人,以后不用交这钱了。”

    李闲愣住。

    三十贯钱,就这么退回来了?

    他盯着孙典事那张笑脸,瞬间明白。

    那位爷上午刚来过,下午钱就退了。这速度,这效率,远超他前世任何政务服务。

    “孙典事,这……”他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足足三十贯。

    “收着,您收着!”孙典事连退几步,笑容更盛,“李掌柜,以后但凡有事,尽管开口!西市署就是您家,一家人!”

    说完,他点头哈腰,转身便溜。

    李闲捧着钱袋,立在店门口。暮色中,夕阳晃得他眼睛生疼。

    街上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糖人的老汉吹着走了调的唢呐,几个光屁股的小子正追着一条瘸腿的野狗满街跑。

    一切如常。

    可一切,已不同了。

    戌时,坊门关闭的鼓声响起。

    李闲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胡老六从隔壁探出头。

    “李哥儿,过来喝两口?”

    还是那小马扎,两碗最劣质的浊酒,酸得掉牙。

    “今儿这几位,来头不小吧?”胡老六眼风扫过街对面,声音压得象耳语。

    李闲闷了口酒,只点头。

    “我就知道。”胡老六叹口气,“你以后,自己当心。这长安城,水深着呢。”

    “你看着繁华。”他指着对面黑漆漆的坊墙根儿,“可这坊墙根儿底下,哪年不冻死几个外乡人?死了,一张破席子卷走,第二天地上干干净净,就象从没来过。”

    “知道我为啥还待在这鬼地方不走吗?”胡老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怕死在外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长安再不好,好歹……死了能有张席子卷。”

    他起身,拍拍李闲肩膀。

    “李哥儿,俺老六看得出你跟我们不一样。”他声音更低,“但你记着,这长安城,不认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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