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婚事(上)汉三年夏
    傍晚,后屋风不大,窗纸外头只听得见极远处一点桥边人声。

    阿七正坐着摸肚子,晨儿在一边低头理线。

    语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的,靠着更里头那扇半开的窗,手里捻着一张极小的纸,象是在看着。

    小棠和小青先前还在里屋替阿七收试过的衣裳,桂婶嫌她们动静大,早把人赶去外头淘栗子壳了。

    屋里因此更静,静得连针在在线磨过去那点细声都听得见。

    徐氏把最后一盏灯拨稳,才回过头来看她们两个。

    “该给名分了。”

    屋里一下静了静。

    阿七本来正摸着肚子,听得险些没坐稳,耳朵先红了。

    晨儿指尖也顿了一下,手里那截线半天都没再往下理。

    徐氏倒仍旧平平静静,只继续往下道:

    “一个是早该给的,一个是如今也不必再拖。既都到了这个时候,索性一道办了,省得厚了这个,薄了那个。”

    阿七先抬头看她,眼里一下就湿了,象是不敢信。

    晨儿没抬头,过了片刻才低低问了一句:

    “这样……合适么?”

    徐氏看着她。

    “怎么不合适?你们两个,一个是主家自己一点点养出来的,一个是进了门后真把心留下来的。主家不差这一场双喜。”

    阿七一听见“双喜”两个字,心口那团热一下便漫开了,连放在肚子上的手都跟着紧了紧。

    她其实从来不敢想太多。

    能留在主家,能夜里给主君留灯,能怀上主君的骨血,她已常常觉得这命走得太好了,好得都象有些不配。

    可如今徐氏这一句“双喜”落下来,她才忽然生出一点真的敢信的意思——原来自己和晨儿,是能一道站到那一日里去的。

    语儿一直没插话。

    她立在窗边,灯影落不到她脸上,只照见一截极白的指尖。

    直到这时,她才把手里那张小纸慢慢折起来,淡淡道:

    “早办吧。近来里外都忙,真再往后拖,反倒不齐整。”

    徐氏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

    阿七却把这句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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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儿近来,确实比从前更常出现在主家的日子里了。

    不是明白地叫人觉得她出来的多了,只是偶尔开始无声无息地更多出现在影里。

    有时阿七夜里睡不着,会先看见语儿站在廊下,象是刚从更深的地方回来,衣角还带着一点夜气;有时徐氏这边缺个什么,她竟也会顺手递一句话、补一只手。

    这些都不算大,可阿七看得见。

    而且她慢慢也看见了别的。

    虽然还是极少笑,可主君在时,语儿那张总像隔着夜色的脸,眼底深处却会倏地动一下。

    又譬如后屋几个人都在时,她看晨儿、看梓怡、看自己,其实都不一样——不算明显,可阿七就是觉得,那几眼里藏着的,不只是看。

    有时象在量,有时又象在忍。

    阿七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可刚刚徐氏把“双喜”说出口时,她才模模糊糊明白:那里面,原来也是有妒的。

    藏得极深、极薄的妒。

    阿七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她第一次真懂了:语儿虽然象影,像刀,像只在夜里替主家做事的人,可她对主君,绝不止是“办事”。

    她也是女人,也是他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阿七再看语儿,心里竟也多出一层说不清的亲近。

    不是因为两人有多熟,而是因为她忽然知道了:原来这后屋里的每个女人,都在各自用自己的法子,把心往主君那里放。

    只是有人软些,有人沉些,有人亮在明处,有人藏在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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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的事一旦定下,后屋和前头便都暗暗动了起来。

    可这动静又不全象只是为了婚事。

    阿七最先觉出来的,是主君和谷地那些男人近来都比先前更忙了。

    主君白日往前头去的时候更多,回来也比平日晚些。

    姜革和姜无咎在前院说话时,声音总压得极低,见着后屋的人从旁过去,也会下意识停一停。

    李果本来最爱在桥边酒馆里闹出响动,这些日子却也常常才露个面,便又匆匆转走。大坚那边旧车、旧褥、旧杖这类东西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老炊也难得不只是骂火候,倒象是在试些什么更古怪的东西。

    连姚掌柜都比先前多来了两趟,表面上说是对桥南酒馆新到的一批酒和盐货,实则每回进门,眼神先往前院那道门上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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