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晨儿(下)汉三年春
    两月过去。

    阿七这时候肚子也有五个月了,身上那些细碎变化,晨儿都看得见。

    这两月,姜稷没碰过她。

    晨儿心里本清楚——被送来的女人,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从前养她的人,教她礼,教她坐卧,教她举手投足,也教她怎么低头、怎么抬眼,怎么把自己那副身体和神气养到最好。

    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那一步——送出去,然后被人收用。

    她从来就知道,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

    刚进主家那几日,她心里并不是全无准备。

    那最寻常、也最符合她这条命的走向,她早已在心里默默想过。

    两个月,衣裳有人送,吃用有人管,阿七会来同她说话,徐氏也会偶尔叫她过去坐一坐。

    姜稷只是见她,离得不远,也不近。

    有时是在回廊间,有时是在偏厅灯下,也有时是她替徐氏送一盏茶过去,正好撞见他从外头回来。

    她若站在廊上,他走过时会看她一眼;她若在院中替徐氏理衣,他目光会在她手上停片刻;

    有时她起身太急,裙角稍稍贴出腿的线来,他也看得见,却只是看见,眼里那点波澜压一下,便过去了。

    晨儿有时夜里独自坐在灯下,连自己都会生出一点恨。

    恨他明明看得懂。

    恨他明明知道,她被送来,不只是为了做摆设。

    更恨自己竟会慢慢开始想:为什么还不来?

    她原先最厌恶的,就是自己“被送”的命。

    可如今,这股厌恶里偏偏又慢慢缠上了别的东西。

    她会在阿七说“主君今夜怕是还得晚些回来”时,心里先轻轻一动;会在徐氏说“这盏灯别太亮,他近来眼睛涩”时,悄悄把这句话记下来;甚至会在夜里听见院门轻轻一响时,先去猜是不是他回来了。

    这种等,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她明明最不想做那种“等男人”的女人,可她竟已经开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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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七起初还只当她是不适应。

    后来有一回,两个人一起在廊上看院里丫头们晾衣裳,阿七挺着肚子默默看了她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晨儿微微一顿,声音淡淡的:

    “没有。”

    阿七当然不信。

    可她也不是那种会追着问到底的人,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

    “你近来比刚来时还不爱笑了。”

    晨儿没接。

    风吹过来,院里晾衣竹杆轻轻一晃,她的衣角也跟着摆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

    “你刚进主家时,会不会也总睡不着?”

    阿七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晨儿会忽然问这个。

    “会呀。”阿七点头,声音也轻下来,“我那时候总怕,怕做错事,怕惹人烦,怕哪天一醒来,自己又被赶出去。”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后来就好些了。”

    晨儿偏头看她:“为什么?”

    阿七摸着肚子,想了想,才老老实实地说:“因为……主家不象别的地方。”

    这一句说完,她象又怕自己讲得不清,忙补了一句:“不是说一点都不怕了。是觉得,待久一点,好象真能活成自己人。”

    活成自己人。

    晨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句话扯上关系。

    她被养出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被送出去。送到这里,送到那里,送给谁,成为什么,说到底都只是命。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最多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可阿七却说,活成自己人。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轻轻冒出一点荒唐念头:

    若自己也能呢?

    可她太清楚,自己和阿七是不一样的。

    阿七是从风里跌跌撞撞被捡进来的,软,真,也会把心往外放。

    可她却是被精心养好、精心送来的“礼”,甚至连“想做自己人”这件事,都象一种贪。

    也就在这些日子,她开始真正注意到“语儿”这个人。

    不是因为常见,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少见。

    语儿很少出现在主家这种平日过日子的地方。

    阿七挺着肚子,还会偷偷去干些活;徐氏总在灯下、灶边、廊下;梓怡也常能在帐间、前院或桥边看见。可语儿不是。

    有时晨儿夜里起得晚些,推门出去,便会在更深那道廊角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立在那里,身上衣色很暗,几乎和夜混在一起。风从她裙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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