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命 汉二年秋
    丰收节才过,谷地里那层热闹气还没全散,风却先凉了。

    桥南酒馆照旧起火,白气从后灶后头一股股顶出来,跑外路的人进进出出,喝汤的喝汤,歇脚的歇脚;只是这几日,坐在长案边的人说话都比往常轻,像都知道主家那边压着事。

    姜麝病到这一步,屋里的药气连窗纸都浸透了。

    白日里还勉强撑得住,夜里一咳起来,像整个人都要从里头散开。桂婶守着药炉,守得眼底发青;两个丫头,小棠端水,小青换帕子,两个人脚步都轻得很,过门坎时连裙角都不敢擦着门边。

    这一夜风大,吹得窗纸一阵一阵地响。

    桂婶把药碗端进去时,姜稷已经坐在老爹榻前了。

    灯火压在他侧脸上,照得人更沉。他半晌没动,只在姜麝咳起来时伸手柄人扶住,另一只手柄被角往上提了提。

    姜麝缓过那一阵,眼睛先落到姜稷脸上,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问:“外头谁在?”

    桂婶回道:“小革、无咎都在。黎芈那小子在门边记出入,桥北那边也有人看着。李果方才从酒馆回来,这会儿也在廊下。”

    姜麝轻轻嗯了一声。

    -----------------

    屋外廊下,风顺着檐角一阵阵扫过去。

    柱边站着姜革,姜稷的堂兄。

    姜家这辈里,他年纪最长,做事也最稳,说话时不高,却自带压人的分量。

    “桥北那盏灯别灭,压暗一点。酒馆照旧开,后灶的火也别一下收空。后坡旧舍再添两个人,今夜谁都别往主家这边乱带。”

    姜无咎背抵着廊柱,他比姜革更瘦,也更沉。

    “旧舍那头我去看。真有伤的、散的,先往那边收,不往主家门口领。”

    黎芈手里捏着记出入的小竹片,靠在门边,一直没插话。

    他是黎顺和桂婶儿子,黎家这一家子从姜麝年轻时便一直伺候主家到今天,忠心耿耿。

    -----------------

    阿冬在更外头站得象座山。

    他本来已经急得来回换了好几次脚,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俺也去桥北。”

    姜革看了他一眼:

    “你就守好主家外院门。”

    阿冬一噎,又一声不响的在院门口站下。

    -----------------

    大马则是桥边工棚最好的匠人。

    他蹲在石阶边,骼膊压着膝,半天才闷闷道:“桥北新换那两根木,明早重车过的时候,得先叫慢一点。”

    姜无咎偏头看他:“这时候你还惦记桥。”

    大马没抬头:“桥若出事,乱得更快。”

    风吹的檐下一静。

    这时李果才从桥南那头赶回来。

    他靴边一圈湿泥,进门先抹了把脸,压着嗓子道:“酒馆那边都看住了。许掌柜嘴严,外头人只当主家里是有人病得重,没往深里想。”

    黎芈看了他一眼:“你嘴没漏?”

    李果哼了一声:“你先管你自己。”

    -----------------

    屋里又传出一阵压不住的咳。

    姜稷手指一紧,檐下几个人都跟着收了声。

    过了会儿徐长老才到。

    老人走得不快,背却比往日直。进了廊下,也没先问里头,只抬头看眼天。

    看了一会儿,他才低低道:“今夜没风,也算好事。”

    姜稷听见这句,胸口那口气才象终于缓下来一点。

    屋里又安静了阵。

    姜麝又睁开眼,这回先看的是徐长老。

    “你也在。”

    徐长老垂下眼:“在。”

    姜麝看着他,喘了两口气,才慢慢道:“这些年这个地方,你替我看住了不少。”

    “谢谢你了。”

    徐长老喉头一紧,声音也哑了:“都是该做的。”

    姜麝眼底掠过一点极轻的神色,才又把目光挪回姜稷脸上。

    “你过来。”

    姜稷俯下身。

    姜麝看着他,声音很慢,也很轻:

    “你以后扛的,不只是你自己。”

    “桥北那口,不能乱。桥南酒馆,要一直开着。”

    ”后坡旧舍,小馆,灰槐渡、石碾坡那几道口子……哪一头都不能松。”

    他气短得厉害,缓了好一阵,才往下说。

    “你得记着,这里不是只靠你一个人撑到今天的。”

    “是桥、是路、是人、是这些年一点点收进来的旧气,和活路。”

    姜稷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