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打成这样,营里反倒一时静不下来。前头不断有人回报:哪路骑兵追到哪儿,哪处又收了多少散卒,哪队带回了多少车马辎重。火把一排排插着,照得甲片、刀锋、马鼻里喷出的白气都发亮。远处有人洗刀,有人卸鞍,有人蹲着给伤兵重新裹伤。风一吹,血气、汗气、火油气一层层卷过来,重得压鼻。
帐门一掀,龙且先出来。
他甲边那层暗红还没擦净。
“今夜再往前压一阵,说不定能把刘季直接咬死。”
季布站在一旁,抬手柄腕上的血蹭掉。
“底下人已经乏了。”
“乏也比给他留气强。”
龙且这句刚落,帐前那道一直没怎么动的人影,才缓缓从火把照不到的暗处抬起眼来。
那人比旁人都高出一截,肩背阔得惊人,立在那里,竟象把帐前的风都挡住了一层。火光擦过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一种压得极沉的英挺与冷硬。下颌收得紧,唇线也薄,站着不动时,整个人便有种逼人的静。
他先往营外那层越来越黑的夜里看了一眼,才开口:
“追出去的线,收一收。”
龙且一怔:“大王——”
项羽这才转眼看他。
“收一收。”
还是这一句。
龙且嘴角绷了一下,到底低头:“是。”
帐前另一头,那道披着旧裘的老影子这时才微微动了动。
“彭城赢了,是赢了。”
“刘季今日败得狼狈,明日未必不能再聚。张良、韩信、陈平,那几个都还在。败军若还有人拢着,散得再碎,也照样能拢回来。”
项羽听着,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龙且话却没咽下去:“亚父总把刘季看得太高。”
老者这才抬眼。
“你把他看低过哪一回,哪一回就要吃亏。”
帐前静了一瞬。
季布这时才道:“今夜先把人收住,明日再看。”
项羽没再说别的,只抬了抬手。
“照亚父的话做。”
龙且低头领命,转身便走。季布也跟了出去。风从帐前穿过去,火把一偏一偏,照得那道旧裘老影愈发瘦,也愈发沉。
项羽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往后帐去了。
-----------------
后帐静得象另一处地方。
外头兵甲碰撞、战马喘气、远处压着嗓子的传令声,到了这里都象隔了一层,只剩灯火在帐中轻轻晃。案上一盏茶早半凉了,熏香也快尽了,香气淡得几乎只剩一点尾音。偏偏那点光一落进来,便都往她身上去。
虞姬正立在灯下。
她今日穿得并不繁,衣色也素,可越是这样,越压不住人。灯影从她额前轻轻落下来,眉细,眼静,睫毛垂下时,眼尾那点弧度便更柔了一层。
她脸小,肤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亮,唇却天生带一点红,不笑时也象含着一丝将散未散的春意。最惹人眼的却还不是脸,是那身形。腰细得象轻轻一握便要折,偏偏站姿又稳,肩背收着,脖颈却修长,于是那点细并不显弱,反倒显出一种收得很紧的韧与艳。
阿蘅正替她理衣。
她跪得近,动作很轻,指尖替她把袖口理平,又将一缕压皱的衣褶抚开。
“夫人,夜深了。”
虞姬没答,只拿指尖碰了碰那只凉下去的盏。
蕙芝则站得远些,在灯下收一件披衣,手势规矩,也更稳。
她把披衣叠好,轻声道:“大王今夜多半还要回来。”
“恩。”
她当然知道项羽会来。
这些年,他待她从来不算轻。她脸色若不好,他会问;她夜里若醒着,他也会多停一步;便是大战之后,浑身还带着杀场里的气,也总肯先把声音对她收一寸。旁人羡她、嫉她、恨她,不是没有缘故。
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重,不等于她心里那块地方就能被填满。
帐外忽然有人低低禀了一句。
阿蘅先起身,往门边去。
她掀开一线帘子,听了两句,回头时神色有些异样,却没立刻说话。
“什么事?”虞姬问。
阿蘅顿了顿:“外头收拢杂物的人,递进来一只旧盒子。说是在营外河坡那边翻出来的,里头象是块玉,不敢随便压下。”
蕙芝立刻抬眼:“河坡那边翻出来的?”
阿蘅没接她这句,只看着虞姬。
虞姬道:“拿来。”
阿蘅便回身,把东西接进来。
那是一只很旧的小木盒。盒角都磨毛了,象在泥里滚过,又被人擦过一遍。阿蘅先没立刻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