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者都是,又两者都不完全是。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天才和棋子,同时推动真理的车轮和征收农民的铜板。
断头台只负责砍头,不负责分辨头骨里装着的化学方程式。
天幕上的讲述缓缓收尾,篝火旁的佃户们安静了一阵,火光映着他们沉思的面孔。
一个佃户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我为拉瓦锡惋惜。他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
旁边几个佃户点了点头,有人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放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人要么好要么坏,可这期天幕看下来,人是复杂的,不是黑白分明,而是一道精致的灰。”
角落里一个佃户沉默了一会儿:“他推动了真理,也收过农民的铜板。这两件事都在一个人身上,怎么也拆不开。他走了,可他留下的那些方程式,还在课本里活着,那可能是比雕像更长久的东西。
功过不可相抵,但他的功确实十分耀眼。”
法国某个广场上,拉瓦锡的雕像在暮色中安静地伫立著。
几个行人从旁边经过,有人在雕像前放慢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雕像的面孔被晚照镀上一层薄薄的光,目光落在广场的另一头,像是在注视著某个已经落幕的时代。
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纸上,而是凝视著身旁的妻子,眼神中既有亲昵,也有一种智力上的平等与欣赏。
站在他身旁的玛丽-安妮,则身着优雅的白色长裙,腰间系著蓝色绸带,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
她的姿态既不依附也不疏离,而是一位平等的参与者。
在几百年后,这张肖像成为了世界人民对拉瓦锡的最初印象。
第81章 拉瓦锡与断头台【1794年5月8日,巴黎革命广场。
断头台的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人群爆发出海浪般的欢呼。
一颗头颅滚进柳条筐,鲜血浸透了台下的木屑。
那颗头,曾经思考过燃烧的本质、水的构成、空气的组成,曾经定义了氧和氢,曾经把化学从炼金术的迷雾里拽出来,变成了现代科学。
拉格朗日曾经对身边人说:“他们只花一瞬间就砍了他的头,可花一百年也长不出这样一颗脑袋来”】
一个佃户仰著头,目光还留在天幕上,语气有些摸不著头脑:
“砍头?这人做了什么,被砍头了?”
旁边几个佃户面面相觑,有人挠了挠后脑勺:“不清楚。看起来是个科学家——科学家会犯什么罪?”
另一个佃户指了指天幕上那个名字:“拉瓦锡这名字好像没听天幕提过。但他能上天幕,肯定是个人物吧。”
门捷列夫坐在书房的桌边,他听完那段关于拉瓦锡被处死的叙述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拉瓦锡定义了氧和氢,把化学从炼金术的迷雾里拽出来,可。”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可惜了”三个字在嘴边放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声音不高:
“一个好好的天才化学家,就这样死在断头台上。
如果他活得更久些,化学这门学科又会走到哪里去呢?”
法国民众的窗口透出零星的烛火,那些光在夜雾里显得又轻又远。
天幕上那颗滚进柳条筐的头颅像是把整个革命广场的寒意都带到了这个夜晚,让各个角落里的沉默都沉了几分。
一个年长的男人从窗口走回屋内的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暗处传出来:
“法国大革命,断头台斩下了路易十六,也斩下了拉瓦锡,还有多少冤魂被卷进去,谁也算不清。
政权起起伏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那场革命。”
另一个声音从隔壁的窗口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在接话:
“有些头颅滚了,有些还在长著。可滚掉的那些,再也长不回来了。”
【在法国大革命最狂热的那些日子里,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砍掉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大脑。
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包税人,那些替国王征收盐税、烟税、酒税的人,那些在巴黎城外修了一堵墙的人,那堵墙让每一个进城卖菜的农民都要在关卡停下来,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翻出来,缴一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缴的税。
拉瓦锡就是那个建墙的人,就凭这一条,他该死。
但他不止建过墙,在化学还是一片混沌的18世纪,整个欧洲都相信一个叫“燃素”的东西。
木头能燃烧,是因为它含有燃素,燃素跑掉了,剩下灰烬。金属生锈,也是燃素在逃逸。
但这个理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金属生锈之后,重量反而增加了。
燃素跑掉了,怎么还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