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拉瓦锡与断头台

    法国沙龙的灯光下,气氛比平时沉了许多。

    几位绅士贵妇人坐在那里,天幕上的画面已经暗了,但没有一个人急着打破沉默。

    一位老绅士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当初大革命是好的,可统治太暴力了。恐怖统治能行得通一时,代价却是巨大的。”

    旁边有人点了点头,一位贵妇人把手中的扇子轻轻合上,没有扇动。

    另一位绅士接过话:“当时内忧外患也没办法。路易十六上了断头台,接着呢?罗伯斯庇尔也上了断头台。”

    他说完,摇了摇头。

    一位穿深色外套的绅士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放低了些:“真是难说,难说。”

    【在革命者眼里,包税人就该杀。在革命之后的历史学家眼里,杀拉瓦锡是革命最愚蠢的错误之一。

    这两种说法都对,但很少有人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革命法庭要费尽心机捏造罪名,而不是直接以包税人的身份把他送上断头台?

    答案藏在革命本身的逻辑困境里。

    包税人制度是旧政权的一部分,它和封建地租、种植园奴隶制、殖民贸易一样,是那个时代嵌入社会经济结构的制度。

    制度之恶附着在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身上,但参与的程度有深有浅,手上的血有多有少。

    一个包税人可能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另一个可能在关卡上殴打逃税的农民。

    一刀切地杀光所有包税人,杀完之后呢?谁来管理新国家的税收?谁来为新政权设计财政体系?

    资本主义的罪恶养育了这批掌握知识和技术的阶层,推翻资本主义之后,这批人不是毫无用处的垃圾,而是建设新社会的砖瓦。

    需要改造他们,让他们为新的制度服务。

    拉瓦锡在大革命初期是很配合新政权的,他加入了度量衡改革委员会,为法国设计了统一的公制单位体系;

    他抵制过烟草掺假的恶行,也曾在包税公司内部反对过一些压榨贫民的税收政策。

    把他处死,是革命的短视,也是革命的自我阉割。】

    天幕上的讲述还在继续,篝火旁的佃户们听完那段关于革命困境的剖析后,沉默了一阵。

    一个佃户挠了挠头,率先开口:“原来是这样他们不是非得杀他,可他们还是杀了。因为制度那东西,不是一个人决定的,可最后要一个人来扛。”

    旁边一个佃户点了点头,接话道:“包税人制度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杀人的人在杀他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自己用的那一套新制度,以后会不会也要人用命来填。”

    角落里一个佃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林肯坐在书房的桌前,手里捏著一支羽毛笔,目光落在天幕上:“一刀切只会让国家更动乱。最好的方法就是按轻重缓急对种植园主进行审判,可许多种植园主其实没被惩罚,现实所迫。”

    他把笔放下,像是在确认一笔已经结过的旧账,“不是不想罚,是罚不了。制度要改,人也得用。有时候放过一个人,是为了让一整片地里的麦子能继续长下去。”

    列宁坐在书房的桌边:“旧社会注定底层人民不具备太多知识,所以必须用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来建造共产主义,同时在这期间改造他们。”

    他伸手翻开面前那本笔记本,目光还停在桌面上某个点,“他们的知识是压迫底层人民而获得的,理应也投向为底层人民的建设中。

    但拉瓦锡的头颅已经滚落,那道伤口永远无法再愈合。”

    【他被捕的那天,妻子玛丽-安娜正在整理他的实验笔记。

    拉瓦锡对她说:“哭,我这一生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

    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后代。他们的全部遗产,是那些被革命政府封存又几经辗转的实验记录,是碳、氧、氢这些被写进全人类共同语言的名字。

    他被处决之后的几年里,革命的高烧逐渐退去,那些在狂热中陷害他的人也陆续被推上了断头台或扔进了监狱。

    数年后,法国政府正式为拉瓦锡平反。

    他的雕像被竖立在巴黎和其他城市的广场上。

    他的面孔被印进全世界每一个国家的中学生化学课本。

    他留下的实验记录和论文,后来被整理出版成多卷本的全集,成为现代化学的基石文献。

    化学界为他举行了迟到的追思仪式,来自各国的科学家宣读悼词,称他为“化学学科的奠基人”。

    那些曾经骂他是“吸血鬼包税人”的人,他们的孙子在课本上读到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留下的元素命名法。

    翻开化学课本,元素周期表前面那几页,一定会出现他的头像。

    被砍掉的头,印在全人类的记忆里,比任何雕像都更坚不可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