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完那段关于联合果品公司在中美洲的叙述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们做的事太畜生了,简直不忍直视。
而且这是竭泽而渔,这么大的单一种植园,只种一个品种的香蕉,一旦出现一场针对它们的流行病,整个产业就会垮掉。”
他停了停,“到时候那些种了一辈子香蕉的人,连次品都没有了。他们的账本上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余地。”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听完那段关于联合果品公司的叙述后,放下杯子,沉默不语。
资本是这样的,她也一样,爱尔兰饥荒历历在目,但他们不会悔改。
因为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肮脏的血汗污浊。
香蕉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让香蕉被用来计算利润而非养活人。
可这道伤痕并不会因为被看见就会愈合。
它只会被新的账本覆盖,被新的品种取代,被新的广告词重新包装成“自然甜美”。
这个雄伟而血腥的“香蕉王国”给美洲人民带来不可计数的苦难,百年孤独。
上万工人、妇女儿童聚集火车站,等候政府与公司谈判代表。
军队三团兵力包围广场,架起机枪,宣读通告将罢工者定性为布尔什维克叛乱分子,勒令立刻解散。
多么熟悉的扣帽子啊!
人群没有退让,机枪随即扫射。
书中写当场约三千人死亡,遍地尸体,血流灌满车站站台。
士兵把三千具尸体像丢弃烂香蕉一样装上长长的货运列车,开到海边全部抛入大海。
随后全国媒体、政府统一发布官方说辞:
马孔多从未发生屠杀,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根本不存在香蕉工人罢工。
所有人主动遗忘这段历史,暴力被彻底掩埋。
当奥雷里亚诺上校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巨大冰块的那个下午,是否注意到,这些冰块的制作为香蕉运输提供了技术条件,间接导致联合果品在美洲的血腥暴力。
【1954年,瓜地马拉民选总统阿本斯推行土地改革,决定将联合果品手中数十万公顷未耕种的闲置土地收归国有,分给无地农民。
联合果品在美国的公关机器开动了,它游说国会,收买媒体,将阿本斯描绘成共产主义在中美洲的代理人。
这年6月,由中情局资助和武装的雇佣兵从洪都拉斯越过边境,推翻了阿本斯政权。
瓜地马拉随后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内战,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其中绝大多数是原住民农民。
阿本斯在流亡中去世,美国消费者货架上的香蕉价格纹丝未动,那一年的供应量甚至还有所增加。
到了20世纪下半叶,全球香蕉产业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品种洗牌。
在此之前,全世界最流行的食用香蕉品种叫“大麦克”,果肉更甜,皮更厚,香气浓郁到人工香蕉甜味剂都以它为蓝本。
但一种枯萎病横扫全球,大麦克全军覆没。
卡文迪许,今天你在超市里买到的那一根,是当时人类从无数品种中紧急筛选出来的备胎。
它不如大麦克甜,但能在那场枯萎病中活下来。
人类侥幸换了一副牌。如今,一种新的枯萎病来了,卡文迪许对它没有抵抗力。
而全球数千万吨商业香蕉,几乎全部是卡文迪许。
科学家们在野香蕉的基因组里寻找抗病基因,但这场赛跑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你站在超市的水果区,拿起一把标著“产自厄瓜多尔”或“产自菲律宾”的香蕉。
它很甜。
这份甜里,有七千年前马来群岛上某个蹲在丛林里切下第一株无籽变异体的先民手指间的泥土味;
有奴隶船下层甲板里被铁链锁住的男人就著青香蕉咽下最后一口故乡的涩;
有加勒比种植园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奴隶从分拣棚的垃圾堆里捡起一根摔烂的次品时,嘴角那抹说不出是苦还是甜的咀嚼;
有一个被推翻的总统在流亡途中再也没能回到故国的眷恋;
有哥斯达黎加工人皮肤溃烂的隐痛和瓜地马拉原住民农民被赶出祖传土地时攥在掌心的一把干土。
香蕉用它的甜把这一切裹住,像历史本身,真相永远被压在最里面。】
天幕上的讲述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字。篝火旁安静了很久。
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一个佃户率先开口,声音沙哑:“香蕉食用史,更像是人类的血汗史。
香甜可口的背后,是数不清的苦难悲剧,从马来群岛的先民,到奴隶船,到种植园,到中美洲的政变每一次甜,都有人用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