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在上帝的声音里说‘到饭点了’。”
20世纪,普林斯顿
爱因斯坦的粉笔还捏在手里。
天幕上的动物们一个接一个地变。
他的学生们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过山车——困惑、震惊、恐惧、更加困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他,嘴巴张著,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
爱因斯坦没有解释,他在看。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动物身上,而在天幕本身的特征上。
那个白云光环的老者形象,说话的语气太过随便了——“点名”“到饭点了”——这不像任何一个宗教经典里描述的神。
那些金光闪闪的特效过于刻意,像舞台魔术。
动物们会说话,会翻白眼,会耍贱,表情比人还丰富。
这不是神迹。这是某种表演。
或者说是一种娱乐。
然后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神圣庄严的气氛当场破功。
爱因斯坦的眉毛动了一下。
“教授?”戴眼镜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这是上帝吗?”
爱因斯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粉笔槽里。
“一个真正的上帝,”他说,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德国口音,每个词都咬得很慢,“大概不会因为吃饭而中断自己的工作。”
学生们面面相觑。
“那这是什么?”另一个学生问。
爱因斯坦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他望向窗外天幕上那个正在跑调的“上帝”,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它不是神。它的语言、它的行为、它的——怎么说呢——它的‘表演风格’,太像人了。像一个在舞台上逗观众发笑的人。”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technologie。
“有人制造了它,”他说,“用某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技术。不是为了宣示神谕,是为了——”他顿了一下,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娱乐。教育?也许两者都有。”
“可是全世界都能看到!”学生说,“什么技术能做到这一点?”
“这正是问题所在,”爱因斯坦说,粉笔点着黑板上的那个词,“这种技术,现在的人类没有。所以它要么来自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文明,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要么来自未来。这个推测太荒唐了,他决定先不说出口。
他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继续看吧,”他说,“它还没播完。”
2
他是耶鲁大学的古生物学教授。他研究恐龙研究了大半辈子,几年前刚发表那篇关于恐爪龙和鸟类亲缘关系的论文,在学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提出恐龙可能是温血动物,提出鸟类可能起源于小型兽脚类恐龙——这些观点在当时被认为过于激进,没少被老派的同行白眼。
此刻天幕上,一只霸王龙变成了鸡。
奥斯特罗姆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当然认识霸王龙,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霸王龙的骨骼结构图。
天幕上那只霸王龙的造型有点抽象,表情过于人性化,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然后它变成了鸡。
变成了一只咯咯叫的、在地上啄玉米的鸡。
“我的上帝。”他喃喃道。
不是震惊,是那种——你研究了二十年的假说,突然被一个从天而降的画面用最直白的方式演示出来时——那种心脏被猛攥了一下的感觉。
奥斯特罗姆的手按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他认识这些动物。
剑齿虎,更新世的标志性猫科动物。
猛犸象,长毛弯牙,一万年前灭绝。
巨齿鲨,新生代海洋的霸主。
它们都变了,变成了现存的物种。
不是灭绝了就什么都没了——它们留下了后代,那些后代和它们长得不一样,但血液——不对,骨骼——不对,演进的脉络——延续了下来。
然后古猿出现了。
金光落下,一个野人站在林间空地上。
奥斯特罗姆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不是研究古人类的,但他当然知道人类的演进谱系。
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智人——人类的祖先就是从某种古猿演进来的。
天幕把这个过程叫做“猿神”被削成了“上帝亲戚”。
他不确定“削”是什么意思,但他完全看懂了画面在说什么。
人是从古猿变来的。
不是神创,而是演进。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叠厚厚的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