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积攒了二十年的那些模糊的想法、零碎的观察、不成体系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天幕上那个画面一拳砸实了。
事实上,他一直在偷偷地写。
从1837年开始,他就在写,写物种演变的笔记,画分化树图,推演自然选择的机制,但他不敢发表。
他知道这个理论一旦说出来,教会会怎么说,同行会怎么说,整个英国社会会怎么说。
他把手稿锁在抽屉里,只给最信任的朋友看过,附了一封信:请在我死后发表。
现在天幕替他说了。
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上帝——不对,是那个长得像上帝的东西——说出来的。
“人是从猴子变来的。”
达尔文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又走了两步。
椅子还倒在地板上,他跨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
“不对,不是猴子,”他停下来,手指在空中点着,“是猿,一种古猿!比猴子更接近人。它的脊柱直立程度更高,它的手掌——”
他突然冲到书桌前,把堆在上面的标本盒、信件、放大镜全部扫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
鹅毛笔蘸墨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手抖得厉害:
人类起源于某种古代猿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不是上帝用泥土造的,是变的,是演进出来的。
他放下笔,双手撑著桌沿,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天幕上的上帝说:“不好!到饭点了。”
达尔文猛地抬起头,一如其他人一样,被这反差的音调怔住了。
“到饭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困惑和狂喜之间的扭曲,“祂说到饭点?”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幕上那个正在跑调的上帝,又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刚写下的那行字。
“所以,”他慢慢地说,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这个‘上帝’不是一个真的上帝。它——他——祂——在开玩笑。这是某种某种展示,某种来自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展示,但它展示的内容是真的。”
他伸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演进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墙上那些蝴蝶标本能听见。
“我写了二十年不敢发表的东西,天幕五分钟就讲完了。”
他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一个憋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可以喘气时的那种笑。
同时代,白金汉宫
维多利亚女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些巨大的蜥蜴变成鸡,长毛的大象变成普通大象,巨大的鱼变成鲨鱼,猴子变成人。
画风抽象得像小孩子拿蜡笔画的,金光闪闪的特效假得连舞台剧都不如。
女王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假的。”
她身边的阿尔伯特亲王转过头来:“陛下?”
“你看那个光,”女王指了指天幕,“你见过真正的光从天上照下来吗?那根本不像真正的光。那像”她顿了一下,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画出来的。”
阿尔伯特亲王仔细看了看天幕上那团包裹着霸王龙的金光。“确实不太自然。”
“还有那些动物,”女王继续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个超自然现象,倒像在点评一幅画作,“它们说话。动物不会说话。它们的表情太像人了。那只鸡翻白眼的样子——你见过鸡翻白眼吗?”
“没有,陛下。”
“所以说,”女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恢复了往日的高贵和端庄,“这不是真正的上帝降临。这是某种某种表演。某种人造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但问题在于,”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谁造的?怎么造出来的?为什么整个英国——不,恐怕整个世界——都能同时看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到饭点了。”,依旧是那句话。
女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政治动物在确认自己判断正确时的微微点头。
“上帝不需要吃饭,”她说,“所以这不是上帝。”
她转身走回殿内。
“让皇家学会的人来见我。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光学家,所有能研究‘光’的人。还有语言学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幕,“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谁在控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