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
只有九龙壁前那两根粗大的黄油巨烛,还在苟延残喘地跳跃着微弱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混合著老皇帝咳出来的血腥气,闻起来有些刺鼻。
老皇帝楚天罡,已经被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从午门城楼上抬回了这把龙椅上。
他瘫坐在宽大冰冷的黄金座椅中。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戏服。
刚才在城楼上的那声怒吼,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此刻的老皇帝,头发花白散乱,脸上的皮肉松弛下垂,布满了老人斑。
短短半天时间,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叟。
“你们都退下吧。”
老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
几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侧门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大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楚渊站在大殿中央,身披玄铁重甲,外面套著那件线头飞舞的粗糙龙袍。
战靴上还沾著高俅的鲜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高台之上的老人。
他以为老头子会像之前在城楼上那样,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或者色厉内荏地拿出皇帝的威严来压他。
但楚天罡没有。
老皇帝半眯著浑浊的双眼,看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楚渊。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甚至透著一丝诡异的平静。
那不是放弃抵抗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某种残酷宿命的悲凉。
三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大干朝的国都,同样的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那时的楚天罡,还是大干的二皇子。
他穿着一身沾满亲兄弟鲜血的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就像现在的楚渊一样,大步迈过了这道高高的门槛。
他踏着太子哥哥的尸体,踩着那些誓死护驾的老臣的头颅,一步步走上了这座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当时的先皇,他的亲生父亲,也像他现在这样,瘫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
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逆子!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要弑父吗?!”
先皇的怒吼声,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再次在楚天罡的耳边响起。
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父皇,您老了,这大干的江山,您守不住了。儿臣,这是在替天行道。”
楚天罡闭上眼睛,干瘪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把龙椅,是用骨肉相残的鲜血浇筑出来的。
三十年前,他屠了那条恶龙,坐上了王座。
三十年后,他自己变成了那条腐朽贪婪的恶龙,而他的亲生儿子,成了新的屠龙少年。
甚至,楚渊比当年的他还要完美,还要果决,还要让人恐惧。
五年的北疆风雪,三十万战无不胜的无敌铁骑。
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江南,一炮轰碎天罗城,连下十二道金牌都召不回的铁血手腕。
这哪里是什么叛贼?
这简直就是他楚天罡年轻时,最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帝王模板!
这种认知,让老皇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他这辈子,算计了兄弟,防备了权臣,甚至不惜吃毒药求长生。
到头来,却被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用一种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狠狠地踩在了脚底。
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输得彻彻底底,连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有了。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藩王,而是一个比他更懂隐忍、更懂杀戮的真正枭雄。
“你来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漏风的破风箱里摩擦。
他没有自称“朕”,语气里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废和疲惫。
楚渊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头。
“是,儿臣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这种极度的冷静,反而让老皇帝心里的恐惧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