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卷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注解》。”
“我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天亮的时候。”
“我怀着最坚定的心,将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制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内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拼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
“别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
听着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并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伪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拼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抬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象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内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铄着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号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着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秦看着王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制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将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着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着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伪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着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象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将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干。
然后,他有些颓然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后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