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苏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隐约听出这罪名极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沉立金静静地听完。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及硬木桌面,发出一声极闷的微响。
“字字珠玑,分毫不差。”
沉立金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话锋微转,声音在这个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沉静:
“但这,是写在书本上的字。”
“我且问你,什么是香火?”
苏秦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沉立金已然自问自答。
“本质上
沉立金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香火,就是百姓的愿力!就是百姓的供奉!”
“那教书先生说,淫祀是靠装神弄鬼去愚弄乡民。可你且组细想…"”
沉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苏秦:
“凡人虽愚,却不傻。
若长久不见真章,谁会日日夜夜去跪拜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
“想要长久、稳定地窃取百姓的愿力和供奉,靠费心费力的愚弄、编造神话?”
沉立金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剖析:
“施舍他们一些对修士而言根本不值钱的残羹冷炙,降下一场微不足道的雨水,驱赶几只害虫,实打实地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难道不是更简单,更直接,也更有效吗?”
这几句话,如同几把尖锐的手术刀,切开了那层名为“正义”的表皮,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逻辑。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在你的眼里”
沉立金看着苏秦,语气不疾不徐:
“你不过是见家乡遭难,以自身所学,回馈乡土,改善了一下苏家村数百口人的生计。”
“这叫孝义,叫善举。”
“但在县衙那些官老爷的眼里”
沉立金的声音压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粮,万民叩拜。无数纯粹的愿力汇聚于你一身。”
“这就是一一标准的淫祀手段!”
花厅内,死寂。
苏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愿力,但他听懂了“万民叩拜”和“淫祀”。他回想起昨夜村民们对儿子的跪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隐在袖袍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
他看着沉立金,眼底的坚持并未被这番剖析完全击碎,他声音沉稳,据理力争:
“可是…
“我是官府亲自册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生员!”
“我并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统灵植夫之道!”
苏秦的语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乡免除大早三月赋税,皆是县尊老爷亲自下的救令!”
“有官府背书,有生员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内。”
“他们凭什么将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亲头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规则之内行事,是在体制的允许下救人。
为何还会被这套体制反噬?
面对苏秦的反驳,沉立金没有生气。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反倒更浓了几分。
“世侄啊。”
沉立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将这官场,将这道院,想得太干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镇上隐约的更漏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你以为,挂着大周仙朝的官皮,披着道院的道袍,就绝对干净了吗?”
“你以为,淫祀就不会出现在道院,就不会出现在官场吗?”
沉立金背对着苏秦,声音顺着风传回:
“大错特错。”
“淫祀遗毒甚广,其获取力量的方式太过便捷、太过诱人。
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别说是一级院晋级二级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贡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门里、手握正儿八经官印的实权官员”“私底下豢养野神,或者干脆自己下场窃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为的,大有人在!”
沉立金转过身,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忌惮的地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官场内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来是”
“一视同仁。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沉立金缓步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