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桌上那些逐渐冷掉的珍馐美味,而是转过身,面向沉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次的揖礼,比之前在门外的那次,还要庄重,还要深沉。
“沉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寂静的花厅内,清淅可闻:
“黄大人的恩义,苏秦记在心里。”
“而沉老爷今日之举”
“挽狂澜于既倒,救家父于水火。这份情,苏秦更是铭感五内。”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感激,也没有许下什么空头支票。
只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将这份恩情,实打实地认了下来。
在这个修仙界,一个拥有【天元】敕名、且极具潜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诺,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珍贵。沉立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苏秦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这笔投资,算是彻底砸实了。
“世侄快快请起。”
沉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将苏秦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亲切,仿佛看着自家最得意的晚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苏老哥平安无事,那便比什么都强。”
苏秦顺势直起身子。
他看着沉立金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脸庞,眼底的那抹温和,却在起身的瞬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质感。
恩情认了,谢意表达了。
人情世故的过场走完了。
接下来。
便该谈谈那最内核、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苏秦没有再退让,也没有再掩饰。
他直视着沉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砸在地砖上,当当作响。“沉老爷。”
苏秦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救命之恩,苏秦日后必报。”
“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尤如实质般,锁定在沉立金的瞳孔深处:
“苏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
“我父亲不过是卖了些沾染了微薄灵气的稻米,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统法术催熟,未曾耗费官府一粒粮、一滴水。”“这不过是农家自救之举。”
苏秦的声音渐渐压低,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县衙里的官吏”
“他们不放粮救灾便罢,我自救了家乡,他们凭什么不允?”
“他们凭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么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苏秦的这句话,没有带任何质问的火气。
但字与字之间,却象是淬了冰的铁片,冷硬地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沉立金转过身。
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与官场算计中的眼眸,渐渐褪去了和气生财的温润。
他看向苏秦,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厅内,那盏悬在梁下的琉璃灯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扯出些许诡谲的弧度。沉立金缓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壶。
水流倾注,落入杯中,发出一阵轻细而平稳的声响。
他将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苏秦。”
沉立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过来人的悲凉与通透:
“在你看来淫祀,是什么?”
苏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并未端起。
他的思维极快,面对沉立金的这句反问,他并未过多思索,便将道院典籍中、教习口中那套最为正统的定论,平缓地述说了出来:“天地有序,人神有别。”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将伟力归于朝廷,定鼎神权与官身。”
“但在那法网不及的穷山恶水,山野之间,仍有精怪未受册封,私建庙宇,窃取乡民香火。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术不正之散修,妄图避开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非官授而受人供奉,非正统而显弄玄虚。
此等行径,乱人道法纪,夺天地造化,遗祸无穷。”
苏秦目光清明,语气平直:
“此乃,“淫祀’。”
这是大周仙朝的铁律,是刻在每一本蒙学启蒙读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