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一大早,林母就把林浩从被窝里拽了起来。她把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衬衫递到他手里,又把皮鞋擦了两遍搁在房门口,说你今天哪也不许去,莹莹她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让你去她家坐坐,我都替你答应了。
林浩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说妈你这是逼婚。林母把衬衫领子翻好,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都三十了,我不逼你谁逼你?”
宝马车开过魏家湾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菜地里种着越冬的油菜,叶片上还挂着早霜。
魏莹莹家是一栋两层的自建农舍,外墙贴着浅米色瓷砖,院门口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女贞树,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夏天大概是一面绿墙。
他本来打算跟以前一样停在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让她下车,结果车刚拐过弯,就看见院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魏莹莹的父亲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她母亲系着绛紫色的围裙,手搭在额头上朝路口张望,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印子。
林浩把车停稳,硬着头皮推开车门。魏父已经走到车门旁边,握手时手指干燥有力,手心有一层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薄茧。“小林,进来坐。”语气客气但不疏远,跟他教书时念课文差不多,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铺着白色钩针桌布,摆了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和几碟过年待客的零嘴。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县优秀教师合影,边角有点卷,但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压平了。
沙发边上的书架上码着几排旧教材和《湖南教育》合订本,旁边还摞着几本魏莹莹高中时用过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名字已经褪色。
魏母给林浩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被北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一直打量到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她没有像去年那些相亲对象的家长那样一开口就问房子多大、月薪多少、东莞有没有商品房。
她先把魏莹莹高中时的几张三好学生奖状从书架上翻出来给林浩看,又说起莹莹小时候胆子很小,上台领奖都要拉着班主任的衣角,后来她班主任让她当了语文课代表,她不得不上台念范文,才慢慢变得不怕了。
说到一半魏莹莹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捏拢的饺子,脸上涨得通红:“妈!那些东西给人家看干嘛!”魏母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然后又指了指墙上那张全县优秀教师合影,说这个是他爸退休前最后一张合照,莹莹爸在地理教研组待了好多年,后来评上了高级。
魏父坐在旁边喝茶,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腿。
但他问的问题比魏母那些家长里短要直接得多——你现在在东莞有几个加油站,两座,之前最开始是承包别人的站还是自己批的证,自己批的,跑了多久审批流程,成品油零售许可证、危化品经营许可证、消防验收这些证照全都自己跑下来的吗。
听他问完这些,魏母又给他续了杯茶,说莹莹去年从深圳辞职回老家,她起初还不怎么愿意,后来她说你们俩是老同学,她也就放心了。这句“放心”把魏莹莹和林浩之间那层纸压得变形又不至于戳破,魏莹莹直接把那个没捏拢的饺子按在母亲手边,拿筷子蘸了点面粉画了个圈就转身跑回了厨房。
魏父放下茶杯站起来,领着林浩去院子里看他种的那几棵橘树。他说这树是莹莹上高中那年栽的,年年结果,去年结得最多。说完他伸手摘了一个还挂在枝头的冬橘,剥开分了一半给林浩。橘子有点酸,但后味很清甜,橘子皮上的油点子在指尖留下淡淡的清香。
“莹莹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上来的时候嘴很硬。但她心不坏。她在深圳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加班到半夜回出租屋一个人泡面,被前男友骗了不少钱,辞职回来那天在汽车站哭了很久,到家眼睛还是肿的。去年她说在同学聚会又碰到你,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把橘子皮放在石桌上,看着林浩,“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把握。我就一条——她以前被人伤过,你别让她再哭一次。”
林浩把手里那半瓣橘子吃完,点了点头。
魏莹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下好的饺子。她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林浩,狐疑地问你们在说啥。
魏父说在说橘子树。
她说橘子树有什么好看的,把饺子搁在石桌上催他们快趁热蘸醋吃,转身进屋前压低声音跟林浩说你别理我爸,他退休以后逮谁都喜欢聊树。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边角捏得密密实实,跟腊月二十九那天在灶房里她跟林母学做糍粑时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