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林浩被鞭炮声炸醒。他套上羽绒服下楼，院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二婶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水糍粑，眼睛却越过林浩的肩膀直往堂屋里瞄。

    堂屋里魏莹莹正系着围裙擦桌子，听到动静抬头朝院门口笑了笑，二婶立刻把林母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浩站在水池边上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家浩浩这个对象比去年那些个都强！个子高，人白净，笑起来还好看——昨天我见她帮你洗菜，袖子一挽就蹲下去，半点不娇气。哪家的姑娘？”

    林母接过那碗糖水糍粑，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故意装得轻描淡写：“就是魏家湾的，跟浩浩高中同学。去年他俩在县城同学聚会又碰上了，这孩子有心，这一年经常打电话陪我聊天，国庆还专程来看我。”

    “高中同学好啊，知根知底的。比外面那些不明不白的强多了。去年那几个相亲的，一上来就问东莞房子加名，彩礼要十几万起步——这个一看就是本分人家的。”二婶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魏莹莹，魏莹莹正好端着一叠刚洗好的碗从灶房出来，对二婶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娘新年好”，声音不大但很自然，跟叫自己家亲戚一样。

    二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回去抓住林母的手压低嗓音说这姑娘你得抓紧了，咱们村里可好几年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媳妇了。

    林母把二婶送出院门，回来时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的糍粑，脸上那道笑纹像刻上去的，整个上午都在嘴角挂着。她把糍粑往林浩面前一搁，说你看连二婶都夸她。林浩低头吃糍粑，咬了两口又听见林母在灶房里哼起了很久没听过的花鼓戏调子，声音很轻，混在灶火噼啪响里断断续续的。

    傍晚和魏莹莹在村上散步，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田埂上的油菜花还没全开，零星几点黄色藏在绿杆子中间，远处有人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一束红色的火光蹿上半空炸成满天碎光，照得她侧脸一亮一暗。

    她走在他左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不时侧头看一眼路边的橘园，说今年橘子比去年便宜，她妈囤了好多准备做陈皮，而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林浩靠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

    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里几个熟悉的名字，最后停在阮明妆的微信头像上——那还是去年暑假她在谅山拍的，背景是炼油厂刚封顶的蒸馏塔。他慢慢打了一段话，说了过年在老家的琐事，也提到魏莹莹。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阵，始终没有按下发送。她之前说过她不想去中国，她妈身体不好，她爸的商会需要帮手；隔着一千多公里和两个国家的边境线，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楼下灶房里传来林母跟林静的说话声，夹杂着锅铲翻炒的脆响。他收起手机下楼，魏莹莹正把炸好的糯米丸子装进搪瓷盆里，转头跟他说这些是留给他过完年带回东莞的，够吃很久。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灶壁上，忽然间他想起去年的阮明妆满头热汗，在谅山菜市场里踮脚够一袋干香菇，也是这个姿势。他把那句没写完的越文草稿存进记事本，只给阮明妆发了一句“Chúg n?i”——新年快乐，然后合上手机，走进灶房帮魏莹莹把糯米丸子扣好盖子，顺便接过她递来的半碟剁椒酱。

    林母正往酸菜鱼里下最后一把花椒，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窗外歪枣树的一截枯枝被风吹落，掉在院子里发出轻而干脆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