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浩开着宝马从东莞出发，副驾上坐着林静。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从越南带回来的两大袋特产、寮步站便利店拿的几盒年货礼盒、林静放寒假前往国贸买的一堆新衣服。

    车开进村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水泥路两边新装的路灯亮着白光，把村口新修的牌坊照得清清楚楚。那牌坊是今年秋天刚立的，大伯在电话里提过好几次，说全村就数咱家别墅最气派，林浩看了眼没接话。

    车停在院门口，三层别墅一楼的灯全亮着，那棵歪枣树的枝丫被北风吹得沙沙响。

    林浩正低头解安全带，林静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尖着嗓子喊了声“妈——”，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老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腰侧擦了擦，一把抱住林静，然后松开上下打量林浩，说我瘦了，在越南肯定又没好好吃饭，眼角却有点发红。

    就在林浩弯腰去后备箱拎那些蛇皮袋时，堂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魏莹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糯米丸子站在门口，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围裙上溅了几点酱油渍。她头发比去年短了些，刚到肩膀，用一个深蓝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看到我抬起头愣在那里，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怎么，不认识了？伯母说你今晚到家，我下午就从镇上骑车过来了。别在门口愣着，进来吃饭——酸菜鱼炖了快一个半小时了。”

    林浩还没反应过来，老妈已经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解释开了。说这一年来莹莹经常给她打电话，陪她聊天解闷，国庆节的时候还专程从深圳坐大巴来看她，带她去县城逛了街，给她买了件新毛衣。说莹莹这孩子懂事，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她腰还疼不疼、家里的化粪池修好了吗。

    说到最后加了一句——“你去年过年回来一堆相亲的，一个都没成。今年不用去相亲了，我看就莹莹最好。”声音压得很低，但魏莹莹显然听见了，端着那盘糯米丸子的手晃了一下。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中间一大盆酸菜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围一圈全是林母的拿手菜，但旁边几道明显不是她的手艺——蒜蓉粉丝蒸扇贝的蒜蓉切得很细，凉拌木耳的红油颜色调得恰到好处，糯米丸子捏得均匀滚圆。

    魏莹莹把最后一道虎皮青椒端上来放在林浩面前，说这个你以前爱吃的，去年在你家吃饭你说过你妈做的虎皮青椒最好吃，我就学着做了。

    她把筷子放在林浩碗边，自己坐在他对面。林静在旁边已经夹起一个糯米丸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说莹莹姐这个比寮步站对面那家茶餐厅做的好吃多了。老妈给魏莹莹碗里夹了块鱼片，说多吃点，又转过来瞪了林浩一眼说人家莹莹下午三点就过来了，帮她和面、拌馅、蒸丸子，忙了一下午。

    吃到一半，林静忽然把放在脚边的几个购物袋提起来，说是莹莹姐托她帮忙挑的。魏莹莹放下筷子接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开衫，抖开来给林母披上，说伯母这件是纯羊绒的，冬天穿着比您那件旧棉袄暖和。

    又从另一个袋子里翻出一个包装盒，递给林静一条围巾，说跟年前最后一次视频时看见她书架上的盲盒娃娃颜色很搭。林母摸着羊绒衫袖口的纹路，低声跟魏莹莹说了句以后别再花钱了，一只手掌却久久没舍得离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林浩坐在满桌菜前面，看着魏莹莹站起身来给每个人续茶。她用公筷替林静拨开鱼片里的花椒粒，又转身从灶房拿了一碟她自己带来的剁椒酱放在他碗边。

    窗外北风还在刮，歪枣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投下不停晃动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今年在谅山那场暴雨里，秦雨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还是七月那句“别拿旧的硬上”——此后她再没主动联系过我。

    而眼前这个把羊绒衫和围巾一件件亲手交给老妈和妹妹的女人，正在被林母拉着一起收拾桌子，她侧身把空盘子叠好，将帮他准备的那碟剁椒酱往醋瓶旁边挪了挪，低头小声回了句“没事”。

    林浩手边筷架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刚用热水烫过的筷子，蒸汽还蒸在碗沿上。灶台上正在重新热着的虎皮青椒轻轻炸出一声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