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油厂投产后，黎文雄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他把车队里最好的几辆东风卡车全调来跑成品油运输，自己亲自带队，沿着QL1国道往北跑遍了谅山、高平、广宁几个边境省份。

    每到一个民营加油站，他就把油样往老板桌上一搁，让人家先加一箱试试，觉得好用再签长期合同。

    “你们中国老板做生意讲究薄利多销，我们这边的人认实惠。”他蹲在厂区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张越南北部的简易地图，每个签了合同的加油站都用圈标出来，半个月下来已经画了好几个圈，“批发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十，辛烷值比本地批发行拿的货还高出一个多点，油品不掺水、颜色清亮——谅山这边跑货运的司机嘴最碎，加了一次好油能在路边摊上帮你宣传十天。”

    林浩靠在分馏塔旁边的钢柱上，看着第一辆装满柴油的卡车驶出厂区。车牌是谅山的，车斗里铺着防静电橡胶垫，油罐接口处拧着秦雨从国内寄来的不锈钢密封阀。

    黎文雄说得没错——越南边境省份的民营加油站老板其实很精明，他们不在意你的炼油厂是不是外资，不在意你的品牌有没有连锁光环，他们只在意两件事：你的油品稳不稳定，你的价格能不能让他们多赚一点。我这两样都有。

    “寮步那边最早就靠一个会员卡加免费车辆检测，把南方石化围堵在价格战里硬扛了将近两个季度。”我蹲下来，在旁边捡起半截粉笔画了个小圈，“你这边也可以推一下类似的——加油满一定金额送免费车辆检查，你们车队自己的修车师傅先在几个大站试行，我让王胖子从东莞远程教你们标准化流程。”黎文雄咬着牙签听完，用脚尖把自己那张简易地图上的圈又描了一遍，说这办法行得通。

    离回国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阮明妆开始像一只忙着囤货的仓鼠。

    她从她妈那里要来一份谅山特产的采购清单，每天骑着她那辆绿色本田载着林浩在谅山市区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先去了同登口岸附近的边贸市场，那里摆满了从中国和越南各地运来的货物，空气里弥漫着鱼露、咖啡豆和干鱿鱼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蹲在一个卖沉香手串的摊位前面，拿起一串深褐色的降香木手串在阳光下照了半天，又跟摊主用越南话讨价还价了很久，最后用帆布袋里攒了很久的零钱买了好几串，说一串给你妈，一串给你妹妹，一串你自己戴，另一串留给黎文雄。

    然后又拉着林浩去了一家专门做绿豆糕的老字号，玻璃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认识她，两个人用越南话聊了很久，老板娘从柜子最深处挖出用红绳扎好的礼盒款推到她面前。

    “你给我爸介绍的那个合作运输公司，他现在每个月能多拉好几趟货。这盒绿豆糕他说是额外送你的。”她把礼盒塞进林浩怀里，歪头看着我的眼睛。

    在谅山江边，她把下巴搁在林浩肩膀上，看着江面上慢慢驶过的运沙船，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纹，柴油发动机突突冒着蓝烟。

    她说你回去以后记得每天给他发消息，我下学期还要继续实习，可能去河内。林浩说好。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越南手机号我不会注销的，你工作上有什么翻译上的问题，随时打电话。”

    几天后她骑摩托车送林浩到友谊关口岸。后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她这半个月来四处搜刮的越南特产——几盒绿豆糕、两瓶鱼露、三包干米粉、一串降香木手串、一罐她妈自己腌的酸笋，还有那条在谅山夜市上挑了很久的奥黛围巾，说是给林静的新年礼物。

    边防检查站入口处，她把林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拎出来，抖了抖，又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那条她戴了整个冬天的浅灰色围巾塞进我手里。

    “河内冬天用不上这个。东莞应该也冷，你晚上的时候注意保暖。这条围巾我妈织的时候混了丝，比市面上买的都暖。”

    她用拇指在林浩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跨上摩托车，亮黄色T恤在友谊关灰扑扑的货车尾气里格外显眼。

    发动机突突突响了，尾灯在口岸匝道尽头慢慢缩小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跟远处田野上烧甘蔗叶升起的那缕青烟混在一起。

    林浩把围巾翻过来，内侧用细丝线绣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线脚紧密，但收针处有些生涩。星角旁边挂着一小截还没剪干净的线头，被正午的风一吹，轻轻扫过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