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年夏天过完的时候,林浩和阮明妆在一起了。
说不上谁先开的口。她没再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我也没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类话。
就是有一天傍晚收工,她照例骑摩托车回家,临走前站在板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林浩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跑了。摩托车突突突开出工地,尾灯在红土路的尽头晃了好几下才拐上国道。
老罗蹲在配电房门口刚好撞见这一幕,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第二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你小子行啊”的暧昧。
阿辉倒是接受得很自然。他说阮姑娘人挺好的,比寮步站便利店那个新来的收银员实在。林浩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往下说了。
可能是人在国外太孤独吧。谅山这地方,白天有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和工人的吆喝声撑着,不觉得什么。
一到晚上,老罗的打呼声从隔壁板房传过来,黎文雄的司机们散工回家,整个工地就剩林浩和阿辉两个人蹲在板房门口喝啤酒。没有寮步的万家灯火,没有王胖子的检修棚,也没有秦雨实验室里通风橱的白噪音。
打开手机通讯录划半天,能在当地叫出来陪着喝一杯咖啡的人,只有她。
转眼到了年底,炼油厂终于建成了。
投产那天早上,谅山的天空难得没有雾霾,阳光从喀斯特山峰后面打过来,把厂区两座崭新的银灰色储油罐照得反光。
秦雨从国内设计的那套小型炼油装置已经调试完毕——催化裂化反应器、分馏塔、换热器、油气回收系统一字排开,管线横平竖直,漆色崭新,跟周围破破烂烂的碎石路面和香蕉树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对比。
这套装置跟寮步站后面那套被赵总转移到江西又运回来的老设备是同源设计,但秦雨把催化剂反应床的倾角重新计算过,轻质组分馏出段的温度控制也比寮步那套更吻合我手里这批原油的平均API度。
老罗站在分馏塔下面仰头看了一眼,拿烟杆指了指塔顶的火炬管,说这比当初惠州那个被封了的厂房里那套二手催化裂化装置漂亮多了,随后转头招呼手底下几个徒弟去检查最后一轮阀门。
黎文雄的车队已经停在厂区外面,一水儿的东风卡车,车斗里放着油罐和输油软管。
他蹲在车轮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今天第一趟运输的路线,嘴里叼着根牙签,跟林浩说谅山、高平、广宁沿线几个边境省份的民营加油站他都跑遍了,成品油需求量大得很,本地批发商拿货又贵又不稳定,他这批油运过去能比市价低一成左右。
上午九点,林浩拧开了进料阀。小世界和海岛油田的原油混合后通过预处理装置进入反应器,催化裂化床层的温度缓缓爬升到设计区间,分馏塔顶温稳定在一百二十五度。十几分钟后第一批淡黄色的汽油从冷凝器末端的取样口流了出来,用样品瓶接了小半瓶在阳光下晃了晃——清澈透亮,标准的啤酒黄,挂壁薄而均匀。
秦雨。林浩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不是任何人,是她。那天晚上他跟阮明妆在工地那场烛光之后发了好一阵呆,后来才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秦雨,视频很短,只有几秒钟,拍的是取样口流出的第一股汽油和分馏塔仪表盘上那个稳定的温度读数。
她回得很快,只一句:“辛烷值多少?”林浩说刚出来还没测。她又回了一句:“测完报给我。催化剂是我专门配的,你那边原油含硫量比寮步那边偏高零点三个百分点,别指望跟东莞一样。”
她还是老样子,每句话都带着技术参数。但林浩隔着屏幕能想象她在寮步站实验室里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保温杯里的西洋参漂在杯底的那种表情,就像当年在老屋那套土设备前面,她冷冷地丢给林浩一句“你这是拿命换钱”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站在我对面,而是他这一边。
测完辛烷值已经是中午,九十三点五,比寮步站的日常出品还高出近一个点。林浩把数据发给她,顺手拍了一张老罗和徒弟们蹲在分馏塔下吃盒饭的照片。
她没有回复具体数字,隔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行字:“谅山那边第一车成品油出厂记得拍张照,我爸退休后老问你的油站还有没有在做环保台账。”
林浩把手机放回裤兜,转身看了看厂门口黎文雄第一批即将鸣笛出发的运输车队,其中一辆卡车侧面已经用贴纸贴上了临时赶制的越文标志。
那天下午秦雨收到照片,在实验室里合上笔记本电脑,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保温杯里的西洋参沉在杯底泡得发白,窗外寮步站便利店的老板娘正跟阿青争着最后一个没剥完的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