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谅山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雨。
不是东莞那种一阵一阵的暴雨,是那种绵密细碎的梅雨,从早上起床就在下,到晚上睡觉还没停。
工地上的红土被泡成了烂泥汤,老罗让人在临时土路上铺了厚厚一层碎石,踩上去还是能陷半个鞋底。林浩那双穿了快两个月的帆布鞋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天下午出了个翻译上的岔子。黎文雄联系的一家本地阀门供应商送来的货,规格跟秦雨从国内发来的清单对不上——法兰接口的螺栓孔距差了整整两厘米。送货的越南师傅只会说方言,阿辉在旁边比划了半天急出一头汗。
阮明妆接到林浩电话的时候正在她爸的店里帮忙,骑着她那辆半旧的绿色本田冒雨赶过来,头盔都没摘就跟那个师傅用越南北部方言对了几句,又把清单从他湿漉漉的手里拽过来逐行核对。
原来是供应商把两个不同批号的法兰搞混了,答应明天一早就换货。她把清单重新折好夹进防水袋,安全帽往林浩手里一塞,随口说了句以后这种本地供货商的单子都让她先审一遍。
傍晚雨下得更大,工地上的变压器又跳闸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板房里黑漆漆的,老罗在配电房那边打着手电抢修,几个工人在工棚里就着手机屏幕光斗地主。
林浩正拿手机闪光灯照着桌上那叠海关报关单,阮明妆推开板房的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从镇上打包的滴漏咖啡。她从头上的发绳里取下来一根备用的,把被雨水打湿的刘海重新扎起来,另一只手从随身布袋里摸出半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谅山雨季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停电。以前我高中住校,晚上复习都是点蜡烛。”她把蜡烛立在倒扣的搪瓷杯上,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在黑暗里晃了几下,照亮了她的脸。水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挂在耳垂上,她没擦,先把报关单转过来对着烛光。
报关单是秦雨从东莞那边统一整理好的越文译稿,但谅山海关有几个术语跟河内标准格式不完全一样。
阮明妆拿笔在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画圈标注,又用越文重新在空白处写了模板,说天亮了拿这个给黎文雄在海关那边报备。
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纸侧过来,手腕悬空,字迹比秦雨那种硬朗的工程师体圆润很多,每个字母的尾巴都会往上翘一点。蜡烛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映在板房的铁皮墙上,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额角那道刚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微微反光。
林浩盯着墙上那两个被烛光放大几倍的影子看了很久。她的影子靠着我的影子,中间只隔了一只搪瓷杯的距离。
“林浩。”她忽然开口,笔还停在报关单上,没有抬头,“我喜欢你。”
板房外面雨声更大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远处擂鼓。配电房那边老罗的电钻还在响,间歇的嗡鸣压住了我咽口水的声音。她放下笔把垂下来的马尾辫拢到耳后,眼睛还是没抬。
“上次在金星下面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说你没有。我说过不着急要答案,可现在都要开学了。”烛火晃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报关单边缘滑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指尖很凉,沾着刚才写字的圆珠笔墨,微微发蓝。
她把脸从报关单方向转过来,那滴积在鬓角的水珠终于沿着耳垂滑下来滴在搪瓷杯托盘的旧拉环上,烛芯忽然咚地爆了一声。窗外雨水正沿着屋檐往下淌,把窗缝铁锈浸成深褐色。
“我喜欢会做事的人。嘴上说一万句,不如在这工地上站一天。我爸说找男人要找能扛水泥的——你能扛。我认识你这么多个周末,没见过你说大道理,但你从来不哄人。”
外面老罗的电钻停了,配电房的灯闪了两下,变压器的嗡鸣重新灌满整间板房。她站起来把蜡烛吹灭,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在月光和日光灯管的交界处散成薄薄一层灰。
“你也不用现在就说什么——反正炼油厂还没投产,你还有很久才回国。”她把报关单按照页码重新码好装进防水袋,烛泪滴在搪瓷杯沿上凝成一小片乳白色的痕迹,她转身推开板房门,外面雨已经小了。
亮黄色T恤的背影在暮色里的香蕉树之间晃了好远,直到被越来越大的甘蔗叶完全挡住。月光把沾满红土泥浆的工地照得斑驳陆离,她最后那句话还挂在雨后的湿气里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