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谅山热得像蒸笼,工地上红土被晒得冒烟。林浩在临时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古井纹身。
今天是拥有小世界整整三周年。
三年前的这时候,林浩还在寮步的出租屋里对着两桶砸手里的汽油发呆,信用卡欠了四万多,车贷逾期二十天,张敏刚跟他提了分手。那晚林浩睡在五菱的驾驶座上,望着东莞的万家灯火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一盏是他的。
微光一闪,意识被吸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
脚踩在干硬的泥土上,空气里那股硫磺味比去年又浓了几分。林浩站在入口处没动,先拿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
上次两周年的时候空间从两个篮球场扩到了将近三个,这次入口到井边的距离明显又短了——林浩走了大概十来步就看到了井口的轮廓。边缘那片新扩展出来的泥土颜色更深,从原本的灰黄变成了近乎铁锈的暗红色,踩上去不再发软,反而硬实得跟被夯机压过一样。
井口又变大了。
石砌的井壁往外扩了整整一圈,原来的青灰色石头颜色深得快发黑,上面那些古老的纹理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撑,把岩石的纹路一条一条撑开。井口石壁上那七个古字还在——“以血养井”,跟在后面的数字从上一次的“日取三十吨”变成了“日取六十吨”。
六十吨。
林浩蹲在井边,把手伸到井口上方,掌心对着翻涌的原油。那股温热已经变成了明显的热度,不烫手,但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像把手放在一碗刚出锅的汤上面。翻涌的节奏比去年更快,油面上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响,有些气泡破了之后溅起来的油花直接挂在井口石壁上,沿着石缝往下淌成几道细细的黑色流纹。
林浩拿手指沾了一滴原油凑近闻了闻。硫磺味更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芳香烃气味,但比去年更纯粹,几乎不带任何杂质。油膜在指腹上揉开时跟水一样薄,摊开的触感甚至有些滑。API度估计又提高了——上次是四十六点五,这次大概能接近五十。秦雨如果在场,大概会拿移液枪取三份平行样,然后对着色谱图皱眉说这批原油的轻质组分已经超过布伦特最优基准线了。
六十吨。一年前是三十吨,两年前是十吨,三年前刚发现这口井的时候,每天只渗出几升。
林浩站起来绕着井口走了两圈。这三年来,每天滴十滴血养井,从来没有断过。
哪怕是在越南谅山这边连续熬夜盯着工地,他也每天都进小世界一次,用美工刀割破指尖,滴完血看着刻度归零才放心。十滴血的代价从来没变过,但井的产量却每满一年就翻一倍。
一个怀疑爬上后背——如果明年再翻一倍,就是每天日产一百二十吨。后年再翻一倍呢?这口井能无限扩下去吗?哪天真扩到日产几百吨、上千吨,他手里的产能要怎么洗白?
南海废井的名义日产现在才报着二三十吨,秦雨前两天还在微信里提醒过他:海岛油田的税务申报表按季度核对,每季度超过备案产能百分之二十就会触发海事局自动预警。
林浩已经把废井的名义日产从十几吨压到了近三十吨,如果小世界真跳到百吨以上,光靠一个南海采油点的壳子根本罩不住。
就算产能能洗白,这口井本身呢?三年来它一直在往外扩张,井口越来越大,原油的温度越来越高,空间也在一点点长大。
它会不会有一天失控,或者引来某些麻烦,它能永远不被发现吗。林浩心绪翻涌了片刻,那七个古字在暗处微微泛着红光。“以血养井”,这四个字他滴了三年血,从来没多想过什么;而“心乱则井乱”那一行警告其实早就刻在石壁另一侧,只是每次他都把注意力放在翻倍的数字上,没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边界条件。
退出小世界回到板房里,谅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从铁皮窗缝里挤进来。窗外老罗的施工队已经开始点名,远处那座刚封顶的炼油装置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林浩摊开右手手掌,三年了,十个手指尖上全是细密的针眼疤痕,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每天取油前滴血的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缝里,但今天从井口边缘站直身体时那把崭新的量程数字贴在石壁上,他掌心这几滴血的分量忽然比往常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