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星夜
    七月最后一周,谅山的雨季来了。

    雨每天傍晚准时到,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板房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外面敲鼓。

    雨水顺坡淌进还没修好的排水沟,把工地中间那条临时土路泡成一锅红汤,老罗让人扛了十几块竹排铺在路面当临时栈道,踩上去嘎吱嘎吱晃,泥浆从竹片缝里挤出来溅在裤腿上。

    周末晚上又下了一场暴雨,雨停之后工地上的变压器跳了闸,整个炼油厂陷入一片漆黑。老罗打着手电去配电房检查,黎文雄的几个司机蹲在工棚门口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斗地主,阿辉在黑暗中捅了两下电热水壶发现没反应,悻悻地把水杯搁回窗台。

    林浩从临时办公室的板房里出来,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土被水浸透后的腥甜味,混着远处某个工棚里烧开水的煤气味。

    阮明妆从工棚另一头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她说恰巧今晚多待了一会儿,刚准备回去就赶上停电,现在摩托车也发不着了。

    两个人坐在板房门口那张长条木凳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友谊关方向偶尔扫过几道货车远光灯,亮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快门。没有了白天电焊的滋滋声和推土机的轰鸣,周围的安静反而变得很饱满。

    “以前在河内读书,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们宿舍几个女生就坐在阳台看星星。河内的星星不多,都被摩托车尾灯盖住了,但偶尔有几颗很亮,我们比谁先找到金星。我赢了三年。”她把头仰起来靠在水管支成的简易横梁上,忽然抬起手指着他身后那片被几缕残云追着跑的暗蓝天幕,“那颗,最亮的那颗——中文叫金星,我们叫Sao Ki”

    林浩正准备顺着她指的方向去找,她却往他这边挪了挪,抬手把他的肩膀当成瞄准基线。她微微踮起脚尖,借着他肩部的高度校正自己手臂的偏差,神情专注而柔和。

    “我刚才看错了一点,应该从你的肩膀这里看过去。”她伸出手臂从他的肩膀方向对准夜空,“Sao Ki我家这边有个说法——如果你在金星下面说一个愿望,它能保佑你很久。我爸以前半夜去口岸接货,我妈就在院子里对着这颗星给他祈福。”

    “你刚才许愿了吗?”

    “许了。但不告诉你。”她收回手,重新坐回长凳上。板房缝隙里的蟋蟀忽然停止了鸣叫,几缕雨后的水珠还在沿着头顶的铁皮屋檐往下滴,每一滴都砸在地面那片红土上,碎成暗色的圆斑。她忽然转过身对着他,眼神很认真,“林浩,你有女朋友吗?”

    板房后面冒出几缕不知哪里透出来的手电光,老罗还在配电房那边骂骂咧咧地拽着保险丝。林浩没有回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抬头看着那颗金星,它现在更亮了,低低地挂在谅山山脉的轮廓边上。

    “我在河内外国语大学念中文系的时候,同宿舍有个女生交了个中国男朋友,是广西凭祥那边做边贸的。那个男生每周末骑摩托车过关来看她,给她带中国的面膜和辣条,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用两种语言吵架又和好。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找男朋友不用找有钱的,但要找能在金星下面坐在一起聊天的人。我当时觉得这话很傻,后来觉得好像也没错。”

    变压器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配电房的灯闪了两下然后全亮了。工地上的探照灯重新打在那座刚吊装完钢结构框架的分馏塔上,钢梁的倒影铺在红土地上,被雨后的积水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阮明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土,拎起保温袋往摩托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马尾辫扫过肩膀,额前碎发在探照灯的强光里被切成细碎的金色光晕,脸上的笑容很坦率:“那个问题不用现在回答——反正我还有一整个暑假。”

    她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车头的近光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红土地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光斑。

    发动机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尾灯在通往谅山市区的土路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最后被路边成片的甘蔗叶遮住了。板房对面的芭蕉林忽然喧哗起来,远处一条土狗仰头对着金星的方向叫了几声。

    林浩把杯底残留的最后一口滴漏咖啡喝完,炼乳已经沉底结成一团甜腻的白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