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山的七月热得像蒸笼。工地上的红土被晒得干裂,踩上去嘎吱响,推土机碾过的地方浮尘能扬到半空。
老罗把施工时间调到了凌晨五点到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到傍晚七点,中间那几个小时太阳最毒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临时板房里躺着,吹着摇头晃脑的旧电扇,喝黎文雄从镇上拉来的冰镇绿豆汤。
阮明妆放暑假回来那天,林浩正蹲在刚吊装好的分馏塔底座旁边拿游标卡尺量预埋螺栓的间距。
他听见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抬头看见一辆绿色的本田停在工地入口,骑车的人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马尾辫,从车后座拎下一个保温袋,朝他走过来。
“我放假了。我爸说工地上没有人给你送咖啡,让我每天来一趟。”她把保温袋放在倒扣的空油桶上,从里面拿出一杯越南滴漏咖啡。玻璃杯底沉着厚厚一层炼乳,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里轻轻碰撞。
跟几个月前在河内路边摊初遇时不同的是,她今天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还是一双帆布鞋,但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卷,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林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混着炼乳的甜在舌尖绕了一圈,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把太阳穴上的热汗往下压了压。
旁边的老罗把他那根烟杆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了看这杯滴漏咖啡,又看了看阮明妆,然后继续拿石笔在桶盖上描他的焊缝轨迹。
从那以后,阮明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工地。
她骑着她那辆绿色本田,穿过那条被推土机压得坑坑洼洼的红土路,车后座有时绑着一袋冰镇椰子水,有时是她妈做的春卷,用芭蕉叶包着,沾鱼露吃;有时是一整个刚从树上砍下来的菠萝蜜,她让黎文雄手下的司机帮忙剖开,果肉黄澄澄地排在搪瓷盘子上,蜜汁顺着盘沿滴到红土上,招来一群蚂蚁。
她带来过一堆芭蕉叶裹着的糯米团子,那是她妈为了答谢那位帮过阮家转院的老关系,在病床前用竹蒸笼蒸了一整夜的,出锅时叶子的清香还渗在糯米的表皮里。
但每天一定有一杯滴漏咖啡,玻璃杯底部照例沉着炼乳,照例是两片薄薄的碎冰漂在最上面。
她坐在工棚旁边那个倒扣的空油桶上,看着林浩跟老罗核对当天的混凝土养护记录,偶尔用越南话跟路过的本地工人聊几句,把工人说得哈哈大笑,然后转头用中文对林浩说没什么,只是在讲他侄子今天又爬树摔伤了膝盖的笑话。
有一回她用竹签插起一块刚剖开的菠萝蜜肉递给刚放下游标卡尺的阿辉,再自然不过地擦擦手上的汁液问林浩:“听说你们中国姑娘相亲会带清单,要彩礼,是不是真的?你们这些当老板的是不是都要先被人算一遍房贷、车贷和年终分红的比例?”林浩拿手背蹭了蹭脸上还没干的汗渍,说有些相亲对象确实带着表格。
“那我没有清单和彩礼。”她仰起头,把最后一块菠萝蜜塞进嘴里,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伸舌尖轻轻舔掉,“上次在市集撞见我爸给人家塞信封,我其实脸红了一路。”
她把保温杯搁回油桶上,目光越过不远处的工地围挡,看着那片被太阳晒得蒸腾的红土荒原,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我后来想——我爸塞信封好歹开诚布公,比你们那些表格还更坦诚一点。”几排芭蕉树在暮色里哗哗摇着阔叶,把她的话吹散在炼油厂新砌的红土围墙和推土机履带印之间。
林浩把喝空的滴漏杯搁回套着两枚公章印痕的保温袋上,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