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油厂的地基浇完混凝土那天，老罗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用脚后跟磕了磕刚凝固的地坪，说养护期至少七天，这七天里他可以先把从国内运来的设备开箱清点。林浩蹲在还没拆模的基础边上，拿卷尺量预埋螺栓的间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寮步的号码。秦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通风橱均匀的白噪音和移液枪更换吸头的咔嗒声。“你要的催化裂化装置核心组件——催化剂再生器和分馏塔内件——昨天从青岛港发出来了。我让他们在木箱外面多加了一层防潮膜，海上湿度大，不锈钢填料如果锈了，开工之后压降曲线会飘。”

    林浩站起来，走到工地边上那片还没平整完的荒草丛里。

    秦雨继续说，语气跟平时汇报实验数据没什么两样，好像只是在念色谱仪刚打出来的一张峰形图：“再生器的流化床分布板我改了孔径排列方式，按你那边每天三十吨的处理量重新计算过压降。主风分布管的开孔率比寮步站那套旧装置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催化剂循环量的上限空间更大。老邱以前那套催化剂的稀土配比不太适合从海南运过去那批原油的含硫量，我另外配了一组轻稀土改性组分——镧和铈的比例做了微调，活性评定做了三轮，每一轮的数据我发到你邮箱了，PDF和原始数据文件都有。”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通风橱的白噪音忽然被关掉了，电话那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移液枪搁在试管架上的轻响。“——旧的那套没有坏，不用买新的。这批催化剂是专门给你谅山那套装置配的，原油硫含量比寮步的高一点，我重新算了微反活性指数的上限。油样我用了你走之前留的那批储备样，已经让老田运到青岛，直接寄到填料厂让他们把标准油分析对着新配方跑了一遍。”

    林浩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正在卸车的设备箱。

    老罗正指挥吊车把一个四四方方的钢制组件从平板车上吊下来——那是分馏塔的底座，钢板表面还贴着秦雨在青岛港发货时亲手贴的物资调拨单，标签上“LSO-07丙”三个字她用水笔描了两次，划破纸背。吊车的钢缆在滑轮组里发出均匀的嘎嘎声，几丝新磨的锈粉从卸扣边缘落在他脚边。

    “这批催化剂还没到装箱阶段，我下周二把中试报告整理完再一起寄过去。活性周期预计比寮步那批长百分之十五，再生温度上限也更宽。”她的语调跟念色谱图一模一样，但接下来停顿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那边又传来一两声轻微的通风橱合上玻璃门的碰撞。“……谅山那批原油跟寮步不一样，别拿旧的硬上。”

    林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远处的边境山脉正被暮色染成黛青色。他刚想问她已经寄了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工地边缘的荒草丛里，远处三辆越南卡车正在倒库，尾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拖出断断续续的红光。

    秦雨每次通话后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还压在他耳膜上，像催化剂微孔吸附氮气时留在色谱图末端的空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刚吊装就位的分馏塔底座。老罗正拿粉笔在预埋板上画出下一道焊缝轨迹，他蹲下来把那段轨迹重新描了描，让那条附着秦雨笔迹的调拨单在焊缝边缘被风卷起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