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到谅山那天,气温高达三十八度。他穿着那件在伶仃洋海岛上晒褪了色的工装短袖,从友谊关口岸走出来的时候,安全帽夹在腋下,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白得发灰的天空,说这里比虎门还热。
他的施工队早在三天前就把第一批工程机械从广西凭祥开过来了——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三辆自卸卡车,车身上还沾着海南红土和伶仃洋的海盐渍。那台推土机的右后视镜被椰子树碰歪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炼油厂选址在谅山同登口岸附近的一片工业区里,面积大概二十亩,半个月前还是一片长满钢芒草和矮灌木的红土荒坡。林浩和黎文雄当时一人拎着一把柴刀在这片坡地上一边砍草一边用石粉画地基线,阮明妆戴着斗笠跟在后面递矿泉水。
此刻荒地已经推平了,红褐色的土层被推土机铲得平平整整,新鲜的土茬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几根测量桩钉在地基四角,桩头上系着的红色塑料绳被风吹得簌簌响。
旁边堆着刚从国内运来的第一批建材——螺纹钢、水泥预制板、防渗土工布,钢材上的出厂铭牌还贴着秦雨在寮步站打印的物资调拨标签。
黎文雄的车队把钢材从友谊关口岸运过来,他那辆挡风玻璃有条裂缝的SUV停在工地边上,人蹲在车旁用粉笔在地上画运输路线。他手下几个本地司机光着膀子卸货,背上晒得黝黑发亮,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浸湿了卡其工装裤的松紧腰带。
林浩站在工地中间,跟老罗核对设备安装的基础尺寸。秦雨从国内发来的设备清单和平面布置图上,每一个预埋螺栓的位置都标注了精确到毫米的尺寸参数。
老罗把图纸摊在一张倒扣的油桶上,拿石笔在桶盖上描出第一层钢结构的轮廓,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边境山脉——“靠友谊关这边地基情况比伶仃洋那岛上好得多,打桩不用打到岩层,拿石渣夯几遍再灌混凝土就行。
不过这地方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厂房地坪得抬高半米。”他说着用烟杆指了指工业区边缘那条还没做护坡的排水渠,“明天拉几车碎石先把地基两边坡度压住,免得雨季一来把土堤冲垮。”
动工没几天,工业园区管委会来了人。一个穿淡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文件夹,站在工地入口的铁皮围挡旁边用越南话喊了一句。
黎文雄放下手里的粉笔走过去,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几轮。老罗听不懂越南话,但看肢体语言也能猜到大概——对方用脚尖踢了踢堆在路边的螺纹钢,黎文雄把烟头弹进旁边的废料桶。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黎文雄回来了,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说对方认为施工噪声需要另外办环保备案,临时用电的接户线也要重新走一遍审批。
林浩问他怎么解决的。黎文雄拧上瓶盖——“以前他老婆生小孩在谅山医院床位不够用,我托人帮她转到了省院产科。去年他家老房子装修,我车队还帮他拉过两趟水泥。我们这里不像你们国内,有些事要讲交情,有些事讲一次就够了。”他说完把水瓶搁在油桶上,继续蹲下去对着平面图用手掌比量下一段设备基础的长度。
傍晚收工后,老罗蹲在临时板房门口用电磁炉煮泡面。热带的傍晚光线退得慢,红霞从边境山脉那边一层一层铺过来。
他把烟杆搁在膝盖上,挑了一筷子泡面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指着远处不断暗下去的山影说他烟杆最近抽得比在虎门时凶多了。林浩从工棚里搬出那把黎文雄留下的塑料凳,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老罗递来的第二包泡面,就着汤锅把今晚的预算扣减清单和明天的混凝土配比要求逐一登记在沾满汗渍的账本上。
黎文雄的东风卡车车队正沿着边界线方向往回开,车头的轮廓灯接连亮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闪成一条细细的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