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谅山回来之后，林浩把寮步站办公室的灯连续亮了好几个通宵。

    秦雨把整套炼油装置的采购清单拆成了几十个分项——反应釜、分馏塔、换热器、储油罐、管道泵站、防爆电机、油气回收装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国内供应商报价、越南到岸价和安装周期。

    她甚至把老罗施工队从虎门码头到友谊关的物流路线都画了出来，沿途每一个高速服务区和货运中转站都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圈。林浩翻着她递过来的那叠清单，觉得这不像一份采购计划，更像一份作战地图。

    资金缺口不小。海岛开发已经把两座加油站抵押给了东莞农商行，寮步和黄江的固定资产负债表上已经没有空间再撬动新的贷款。

    林浩开车去了一趟虎门镇农商行分理处，见了上次帮他做海岛项目贷后管理的马经理。马经理听说他要在越南建炼油厂，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起身把办公室百叶窗拉严，压低声音告诉他做跨境项目贷款需要找省级分行或政策性银行，普通农商行放不出这笔钱。

    他写了一封推荐函，让林浩去广州找一家跟农商行有同业授信合作的城市商业银行省分行试试。

    从虎门回来时，手机在仪表盘支架上震动了一下。

    魏莹莹的微信，发了一张她在深圳新租的小单间照片——房间里刚搬完纸箱，角落还堆着没拆封的搬家袋。她说新工作是外贸跟单，又得从头学起，领导开会全程说粤语她还得一边记笔记一边查词；

    隔几天她又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里有沙沙的白噪声，说她今天犯了个低级错把报关单抬头填错了部门，被主管训了很久，晚上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以前林浩说过在寮步站也是先从阿青那种底薪起步。林浩把车停在国道路肩上回了一条：“少犯错就行。”打完这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没事，刚去都这样。”

    他把手机搁回支架，对着挡风玻璃外灰扑扑的路沿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往寮步方向开。

    几天后他带着秦雨准备的全套申请材料和马经理的推荐函去了广州。

    省分行的审批官翻完海岛油田的完税证明和近一年成品油批发资质备案，又看了看老田整理的越南市场调研报告，最后抬头说：“你们浩宇的实际控制权结构还有没有调整空间？个人担保的话我能给你批八百万。”林浩坐在黑色皮椅上沉默了片刻。八百万离全套炼油装置的资金缺口还差一截，但加上寮步和黄江两站这个季度压下来的库存货款，勉强能先把设备订了。

    窗外珠江边上的雾霭正缓缓散去，一座斜拉桥在灰白的天际线里逐渐清晰。这座桥跟他当年从老家坐长途车到东莞时在高速上望见的那些桥很像，只是那时候他在窗外，现在他在窗内。

    他的手指隔着自己的外套压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

    那上面还留着未回复的红点——除了魏莹莹的语音条，还有阮父托人转发的一份谅山工业区蒸汽管线设计变更的预审意见，附件里夹着一张表格，把外籍合资方的场地年租金和缴税摊销期限一一列在左栏。

    林浩把那条消息划掉，签字笔落在贷款合同落款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然后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窗外那辆满载着秦雨连夜打包的招标样品的物流车正从省分行停车场驶离，货箱上贴着“寮步—凭祥专线”的临时标签。

    他在贷款用途栏写的是“寮步总站及越南谅山炼油项目设备采购”，这个正式的境外投资项目头衔此刻还远远没有被越南工贸部正式批准备案，但秦雨为它提前准备的全套采买方案已经在他脚边那叠刚盖完章的运单副本上方微微发着打印机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