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本地合伙人
    黎文雄的运输公司在谅山市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没有前台,只有一间改装成车库的临街门面和后面一片停满货车的碎石停车场。

    林浩跟着阮父走进去的时候,黎文雄正蹲在一辆东风卡车的车头前面,拿扳手拧水箱的放水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人字拖,脚趾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泥。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扔,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四十来岁,皮肤晒得跟红土地的色调差不多,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白里布着长期熬夜留下的血丝,整个人很瘦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硬。

    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珠子,每一颗都被磨得发亮——阮父后来告诉林浩那是降香木,本地产的一种沉香木料,他戴了近二十年。他先跟阮父用越南话聊了几句,然后转身从货车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塑料凳,招呼客人坐下,自己靠在车轮旁边点了一根烟。

    “你就是那个想建炼油厂的中国老板?听阮叔说你在东莞有几个加油站,海岛那边还有采油点。油怎么运到越南来?”

    “从虎门码头走海运到钦州港,再从钦州走高速到友谊关报关入境。如果谅山这边能建炼油厂,也可以直接把原油运过来在本地炼化。”

    黎文雄弹了一下烟灰,眯起眼,让烟头在指间翻了个面。“谅山没几个中国企业能搞定本地关系不找本地合伙人。之前有几批广西人来做橡胶、做饲料,都觉得自己能搞定审批,花了好几个月连个土地证都没办下来,最后还是乖乖找了本地人入股。”

    他把烟头掐灭在一只空啤酒罐底部,单刀直入,“你出钱出设备,我出地出人跑手续。卡车我有将近二十辆,司机全是谅山本地人,友谊关口岸的海关官员、工贸局的审批窗口、省人民委员会的办事员——这些人的电话我手机里全有。利润你七我三。”

    林浩没有马上回答。眼前这个越南人——蹲在卡车旁边、脚趾缝里还嵌着机油泥、身上找不到任何名片、开的是一辆挡风玻璃有条裂缝的破旧SUV——开口就敢要三成。

    阿辉在后面碰了碰林浩的手臂,凑过来在他耳边说这个人跟当年的赵总有点像。林浩把桌上的咖啡杯转了半圈,他想起赵总那双布满油渍的老手在农家乐包厢里敲着分成比例的意向书,想起孙老客厅里那杯从不续壶的普洱,也想起陆建华在东莞汽车站旁边的小馆子里喝完最后一杯邵阳大曲时的红眼眶。

    在所有这些人面前,他都可以直接伸出手——只有在这里,他停顿了那么久。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对着黎文雄伸出手。黎文雄也站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林浩掌心压到的每一道厚茧都粗粝得拉手——那是常年握扳手和方向盘磨出来的,不是赵总那种只捻檀香珠的茧子。他点点头说了两个字:“成交。”

    黎文雄没有找律师拟合同。他直接从货车驾驶座底下翻出一本旧得发软的笔记本,里面的纸张受潮起了褶皱,圆珠笔迹洇开蓝晕,他从最后几页撕下一张空白纸垫在东风卡车车斗的木制围栏上,用铅笔写了几行越文条款:双方出资比例、利润分成、本地手续由他负责、设备与原油由林浩提供。

    他写完后把铅笔往耳后一夹,让林浩直接翻译着看。林浩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合作内容没问题,但合同应该用中越文双语各写一式两份。

    黎文雄把降香木手串往上捋了捋,从驾驶座手套箱掏出两枚铜质的个人私章——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备用,自己先在那页纸的越文版上盖了章,然后把那枚还有些凉意的备用章递给林浩。

    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停车场远处,一辆刚被修好的东风卡车正倒车入库,排气口喷出的柴油尾气在夕阳下凝成混着红褐色尘土的薄雾。沾在他拇指上那点红印泥残迹被晚风吹干,和这片空地红土的颜色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