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阮父开着那辆老式丰田皮卡,带林浩和阿辉去看地。
皮卡的减震器早就老化了,四个轮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哐哐响。
阮父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上一条新修的沥青路,路面的柏油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路两边的铁丝网上挂着“中越跨境经济合作区”的越文标牌,标牌上的油漆还没完全干透。
“这条路是去年才铺的。以前是机耕道,只能走牛车。中国企业在这边投资了不少钱搞基建,路通了,地就值钱了。”阮父边开车边用手指了指窗外成片的红土地,“这一片都是经济合作区的规划范围,外资可以独资建厂,企业所得税头几年免掉大半。你们国内的成品油如果能从友谊关口岸直接运到这边加工,运费比走海路绕防城港便宜很多。”
他把皮卡停在一片空阔的红土地边上。林浩推开车门,踩在松软的红土上。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脚下这片地皮照得微微发红——是那种富含铁质的酸性红壤,踩上去松松软软,空气里有股干燥的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味道。
空地对面是一号国道,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排气管在灰白的天空下突突冒着蓝烟。国道再往前延伸十几公里就是友谊关口岸,过了关就是中国广西凭祥。
从虎门码头到友谊关全程高速不到一天车程,小世界和海岛的原油可以先从海路运到钦州港,再从钦州走高速转关到凭祥进谅山——整个物流链条全部在已建成的交通节点上,不需要新修任何专用公路。
空地旁边已经有一个正在施工的饲料加工厂,围墙还没砌好,只立着几根水泥柱。再过去一条土路,停着一辆挂着越南牌照的东风卡车,车斗里装满刚从中国进口的瓷砖和卫浴五金。
林浩在红土地上走了几步,脚尖踢开一块松动的碎石,站住。他面前这片地皮一无所有——没有围墙,没有厂房,没有储油罐,没有码头,只有红土、碎石、远处连绵成黛蓝色的喀斯特山脉,以及隔着一片橡胶林隐约传来的边境货车沉闷的引擎声。
“这块地多大?”
“差不多三十亩。原来是种甘蔗的,后来糖厂倒闭了,地就一直荒着。旁边那个正在建的饲料厂也是中国企业投的,区管委会对外资项目的态度很积极——只要能带来就业和税收,审批上可以特事特办。”阮父蹲下来抓了一把红土,用手指慢慢碾碎,红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被晨风吹成一缕细细的尘烟。
阿辉站在空地边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这地方跟寮步站后面那片空地有点像——但是没有顶棚,没有水泥地,连个厕所都没有,旁边就是牛车走的小路。他看了一眼林浩,林浩正拿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上的红土,抬头看向阿辉——“在这里建炼油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当初在寮步办公室里看着白板上那张海南岛废弃油田的坐标图勾出第一个匡算框。阿辉停了手机拍照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个跨境经济合作区里外资可以独资建厂,成品油可以走正规报关渠道进越南市场,不需要合资,不需要找那些反复无常的本地掮客。”林浩转向阮父,“但土地审批和建厂手续需要本地人帮忙。阮叔,您认识能做这事的人吗?”
阮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山脉轮廓。友谊关方向的国道上,一辆满载集装箱的大货车正缓缓驶过关口的橙色龙门吊。“有一个人。黎文雄,谅山本地人,做了很多年运输车队,手上有将近二十辆货车,跑河内到凭祥这条线好几十年了。口岸的海关官员、工贸局的审批窗口、省人民委员会的办事员——他都能说得上话。但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从来不跟外商合资,前几年几个做橡胶的广西老板来找他,都被他喝跑了。”阮父顿了顿,“不过他一直缺稳定的成品油货源——他车队每月烧掉的柴油足够养活一座小型加油站。”
林浩把目光从远处那些边境山影和龙门吊之间收回来,看了眼脚下这片荒草丛生、连界碑都还没立起的红土地。
他掏出手机想给秦雨发张照片,信号格在边境线上跳来跳去最后只剩一格,他打开摄像头对着空地拍了一张远景——红土、远山、一号国道上飞驰的货车。他把这张照片发给秦雨,附了一句话:“寮步站的小型炼油装置可以在这块地上做成整套自贸区厂房。”信息发送键刚按下,一滴闷热的越南春雨忽然从云缝里坠下来,拍在脚边那片被大货车反复碾压过的红土浮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