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浩和阿辉在酒店门口等中介派来的翻译。

    三十六行街的清晨跟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路边摊的炭火刚刚点燃，老太太们蹲在巷口洗菜心，摩托车还没倾巢出动，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昨晚夜市留下的油渍和水迹。

    卖法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的玻璃柜里码着金黄的面包，刚出炉的黄油香混在晨风里飘过半条街。

    一个年轻女孩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她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帆布鞋，个头不高，大概一米五八左右，小麦色皮肤，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

    她跑到酒店门口时微微喘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对着林浩和阿辉合十双手微微弯腰——“Xin l?i, cáh có ph?i là khách hàng c?a g ty t? v?n kh?ng?（对不起，你们是中介公司的客户吗？）”她说话时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动。

    “我们会说中文。”林浩说。

    “哦！”她立刻切换成中文，口音带着明显的广西腔，“我是阮明妆，河内外国语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中介让我来做翻译。你们叫我阿妆就好。”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中越经贸词汇手册》，手册里夹着一张河内市区地图，边角都磨圆了。

    她又掏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说今天河内气温三十二度——中文“炎热”说得不太准，用手扇了扇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辉接过矿泉水，小声跟林浩说这姑娘挺实在的，比东莞那些张嘴就问你开什么车的靠谱多了。阮明妆歪着头看了阿辉一眼，显然没听懂他带湖南口音的普通话，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阮明妆翻开地图回头征询他们意见——上午有两个小时空档，要不要先去看看还剑湖和文庙，下午再去工业区管委会谈正事。她指着地图上标红点的位置说这两个景点刚好顺路，而且今天是工作日，人不会太多。林浩点头说行，她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带路，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还剑湖在河内市中心，湖面不大但安静，湖心岛上立着一座古旧的龟塔，灰白色的塔身被晨雾笼罩，几只白鹭从塔顶飞过落在湖边榕树的枝丫上。

    阮明妆指着湖心的塔说那是Tháp Rùa，还剑湖的传说里金龟拿回了黎太祖的宝剑，所以叫还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翻出手机用翻译软件查了“金龟”这个词，认真地纠正自己发音。

    湖边有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越南民族音乐，一个穿奥黛的姑娘在玉山祠门口拍婚纱照，白色奥黛的裙摆在晨风里飘起来。

    阿辉站在还剑湖边看着湖心那座古旧的龟塔，说这地方跟寮步比起来安静得不像话。

    文庙离还剑湖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阮明妆买好门票带着他们穿过大门，古老的红砖回廊下刻满了进士碑，每块石碑都用繁体中文写着科举及第者的名字。

    她指着石碑上一行字说：“这个考试中国也有过——叫科举。越南古代也学中国考进士。”林浩站在一块刻着“黎朝洪德十五年”的碑前，看着那些他完全能看懂的汉字，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那些比寮步站水泥地还古老的石碑上，刻着他从小就会写的字。

    中午十二点差十分，阮明妆提醒他们该去工业区了。走之前她在文庙门口买了三杯甘蔗汁，卖甘蔗汁的老太太用砍刀削掉甘蔗皮，把青色的甘蔗塞进手动压榨机，铁轮子吱吱嘎嘎转了几圈，青黄色的汁液流进玻璃杯。

    阮明妆把甘蔗汁递给他们，自己一杯喝得很快，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回程路上再带你们去吃正宗的bún ch?——烤肉米粉，炭火烤出来的猪肉才叫正宗。

    阿辉吸了口甘蔗汁，啧了下嘴说这个比东莞路边摊榨的甘蔗汁甜几倍。阮明妆歪着头问甜几倍是什么意思，阿辉比划了半天她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笑着露出那两颗虎牙。

    林浩把空杯子搁在摊子旁边，跟着她朝出租车走去，甘蔗的余甜还黏在牙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