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天她把重点放在河内周边的工业区和港口，带着林浩和阿辉见了几家做边贸批发的小老板、一个在越南投资饲料厂的中国商会理事，还有一个专门帮外商跑工贸部批文的本地掮客。
行程表被她用笔划得密密麻麻，每天清晨骑着那辆半旧的绿色本田摩托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车后座绑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从路边摊买的法棍三明治。
这天她说要带他看加油站。摩托车从河内市区出发，穿过红河大桥，沿五号国道一直往西北方向开。
国道是双向两车道，路面上沥青补丁摞着补丁，大货车碾过坑洼时整个车身都在晃。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和零星的工业厂房，稻田里戴着斗笠的农妇正弯腰插秧，灌溉渠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偶尔有水牛泡在水渠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尾气和焚烧秸秆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阮明妆把摩托车拐进一条土路，扬起一阵红褐色的尘土。她停在一片空阔的砂石地边上，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马尾辫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指着前面说不远处有好几座民营加油站，这些老板跟她是老相识——以前帮一个中国油料商做过翻译，去的就是这几家。
眼前的这座加油站跟林浩在东莞见惯的完全不是一个物种。没有顶棚，没有便利店，没有LED价格牌，没有会员卡积分系统，甚至连水泥地坪都没铺平。
四台老式机械加油机一字排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还是红色的机械码，不是液晶屏。加油机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92号汽油每升两万六千五百越南盾，折算下来大约七块八人民币。
旁边等着加油的几辆摩托车上坐满了带着活鸡和竹筐的农户，一辆老式卡车停在最外侧，车斗里装满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木薯。空气里飘着柴油味、鸡粪味和路边摊烤甘蔗的甜香，几种味道在地面蒸上来的热浪里搅成一团。
阮明妆熟络地朝加油站的老板打了个招呼——一个五十多岁的越南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短袖衬衫，正蹲在油罐旁边检修手摇泵。
两个人用越南语聊了一阵，她转过身翻译道他叫阿雄，这个站开了将近十年，以前只能从国营石油公司进货，每升毛利只有几百越南盾，前几年政府放开民营准入之后才慢慢好转，但他目前也只能从几家拿到进口牌照的批发商那边拿油，经常被拖欠供应。
她说着指了指加油机上挂着的油枪枪柄——胶皮被握得发亮变形，边缘包着一圈防滑胶带，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年。
林浩绕着加油站走了一圈。
他蹲下来看了看储油罐的防渗处理——只是一层普通水泥抹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跟他在寮步被秦雨盯着铺了三层环氧树脂涂层、每季度还要做一次渗透检测的储油罐相比，这里的环保标准几乎停留在几十年前。
加油机没有油气回收装置，油枪拔出时能明显看到油气从枪口飘出来，秦雨如果在场，大概会皱着眉把整改要求列满一页纸。
收费方式也很原始——大部分客人付现金，越南盾皱巴巴的，有些零钱上还粘着鱼鳞和红土。少数几个常客加油记账，老板拿一个旧作业本写下日期和升数就算记账，连身份证号码都不登记。
但他站到那块手写价格牌前掏出手机开始算账时，眼睛亮了。越南政府对成品油征收环保税和进口关税，正规市场零售价比国内高出将近百分之十五，而且炼油产能严重不足，每年需要大量进口。
如果从国内走海运把海岛油田的成品油运到越南，平均进价远低于本地批发商从国际成品油市场拿货的价格。
即使按最低毛利推算，每吨成品油在越南的零售利润比东莞高出小半，而且这个市场上没有金锐那种海归操盘手打着集团竞价体系的旗号来调控盈亏，只有一群守着旧机械表盘、每天手写账本的本地小老板在等一个不受断供约束的稳定货源。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对阮明妆说多看几家。
那天她骑摩托车带他跑了五座加油站——有的在国道边上支个棚子就开张，有的靠着农产品集散地专门给货运车队加油，有的藏在乡镇集市深处地方小到他连越南地名都记不住。
唯一相同的是所有站的加油设备都老旧得让人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县城，没有任何品牌连锁的痕迹，没有会员积分和信用卡结算，只有机械表盘跳动时发出的咔咔轻响和油枪拔出的瞬间飘散在田野上空的柴油味。
晚上回到三十六行街，林浩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子前泡了一杯滴漏咖啡，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当天的考察记录。
第一页写着几行字：越南市场——毛利高，竞争低，供应链粗糙，这个市场最缺的不是钱或牌照，是一个能保证油品质量和稳定供应的成品油批发商。
他写完搁下笔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楼下的夜市刚刚开档，炭火点燃的焦烟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