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莹莹走后,林浩失眠了。
寮步的房子空荡荡的,客房床单换下来在洗衣机里转着,阳台上晾着她用过的那条浴巾。
客厅茶几上还搁着那天晚上没吃完的半袋焦糖饼干,包装袋用夹子夹着,夹子是林静从学校带回来的零食封口夹,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沙发旁边的小推车里多了一双没来得及拆封的棉拖鞋,标签上印着“均码”,是她临走前在楼下便利店自己掏钱买的,说以后万一还要来。
他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LED吸顶灯罩,灯罩边缘还蒙着一层从老家带来的没撕干净的塑料保护膜。
窗外莞樟路偶尔有大货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魏莹莹临上车前说的那几句话——
“你以前喜欢过的那个我,是高中坐在你斜前方、每天扎马尾的那个魏莹莹。但我现在是出社会好几年的魏莹莹了。我心疼车漆,我跟人吵架,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
他睁开眼把那包焦糖饼干从茶几上拿过来,拆开一片放进嘴里。饼干边缘烤得焦黄,咬下去咔嚓脆,焦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那天在县城咖啡馆她第一次递过来时笑着说这是她妈教的配方,今天这批是她自己做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几年前在东莞南城被客户指着鼻子扣钱的那个下午——那个女人穿着丝绸睡衣站在十五楼的阳台上说“有本事你报警啊”。想起自己在货拉拉驾驶室里蜷缩着睡了一夜看万家灯火。
后来他有钱了,张敏有了黑人男朋友又走了,温雅卷走抽屉里一笔钱从此消失,疤哥出狱后把子弹快递到寮步站,老领导靠在那张两袖清风的横幅下面用孙子的名义拿走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
这几年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保护自己的东西——有人抢钱,有人抢命,有人抢控制权。
魏莹莹只是在那条国道上本能地护住了她在乎的东西,就像他无数次护住自己的加油站、海岛、柴油机和银行流水一样。
也许错不在她,也不在他,错的是这个社会——每个人都被迫把自己武装得像只刺猬,竖着满身的刺,怕自己吃亏,怕受伤害,怕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东西被人碰坏了没人赔。
他说不清自己缺了什么,但这种感觉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许是缺想象——在县城咖啡馆那个午后,他本该想象出坐在对面扎马尾的少女放下圆规看向窗外夕阳时眼底的余光,那个画面跟今天吼出“你赔得起吗”的成年人之间隔着一整段他自己同样面目全非的人生;
也许他只是缺了一种足够精准的度量衡,去丈量一个人从善良变得有攻击性需要走多远,从被嫌弃嫌穷爱富到被拉拢到孙老手中需要经历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反复碾碎,像咀嚼一片焦糖饼干直到嘴里只剩甜味,然后依旧醒在天花板那道细长的光斑边缘。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屏幕亮起来,是老家的号码。他接起来,林母的声音还是那股熟悉的锅铲刮锅底的节奏,说今天去镇上赶集买了新棉花,准备给他弹一床新被子,又说隔壁黄奶奶的外甥女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也是在珠三角,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
林浩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北风正在刮过寮步站顶棚那些干涸的红漆旧痕,但这次他没有立刻说不要。
“妈,一个人一辈子遇到的好姑娘是不是有数量的。”
林母愣了一下,锅铲的声音停了。“你这孩子在说啥胡话。”
林浩靠在床头。窗外夜深了,莞樟路上的大货车渐渐少了,寮步加油站的蓝色招牌安静地亮着。
实验室窗户透出来那盏灯关了很久,秦雨的保温杯还搁在色谱仪后面,杯盖上隐隐映出值班室外那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
“妈,一个人有钱了,别人会说你变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没钱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他对着话筒轻轻笑了一下,那声笑在一排排空荡荡的停车位上飘散开,像他以前跑货拉拉时凌晨四点拧开发动机、看着油位表指针永远往下掉的旧日子一样没有回音。
他把手机挂断放在枕边,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紫檀貔貅上——赵总说它只进不出,但这些年他进的越多,心里漏掉的反而也是越多。他把饼干袋重新夹好放回茶几,翻了个身,终于在天快亮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