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跟在林浩屁股后面,他去加油站她就在便利店帮忙擦货架,他去黄江站核对出货单她就坐在副驾上安静地看手机,他去检修棚跟王胖子讨论新到的举升机配件她就蹲在旁边逗那只流浪猫。
她从来不抱怨无聊,只是在几次陪他加班到深夜后,把擦货架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收银台旁边。
林静正月十五开学回了学校。临走前她把自己那串小米SU7的钥匙扣拆下来塞给魏莹莹,说莹莹姐这个送给你,跟我哥一人一个。
魏莹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抱了抱林静,说下次回来给你带我老家自己烤的焦糖饼干。
那天晚上,寮步的房子只剩林浩和魏莹莹两个人。
她点了外卖烧烤和几罐啤酒,把一次性餐盒在茶几上摊开,羊肉串、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孜然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她拉开啤酒罐拉环,泡沫嘶的一声冒出来,她低头抿掉溢出来的那一口,说好久没这么吃过了。在深圳加班到半夜点外卖都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吃,今天终于有人陪。
两罐啤酒下肚,魏莹莹的脸微微泛红了。
她把空罐子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易拉罐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吊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柔柔地铺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林浩,我跟你说点实话。”她把腿盘上沙发,整个人侧过来面对他,“其实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每天穿同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袖口有点短。你做题的时候左手总压在作业本底下,右手握笔很用力。有一次数学老师让你去黑板解一道几何题,你三分钟就画完辅助线,全班只有你一个人做对。我从那天开始每天都想跟你说话,但我胆子太小——就只敢在你不在教室的时候偷偷往你课桌里塞过一包旺旺雪饼,没写名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靠垫。“后来毕业了,我去长沙,你去东莞,就再也没联系过。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处了一年多,分手那天我发现他同时在跟别人聊了大半年的微信。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你——不是因为失恋,是因为我发现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高中那种傻乎乎的、什么都不图的喜欢。我以为这次在县城又碰上你,是老天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莞樟路偶尔有大货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
林浩端着啤酒罐喝了一口,铝罐在他手指间轻轻转动,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莹莹,你不知道我前两年是怎么过来的。那时候在东莞没有什么自己的加油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贷款买的五菱小卡,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十点收工,一个月跑烂了好几双帆布鞋。加不起油,信用卡欠了四五万,睡在货车驾驶室里被蚊子咬了一腿包。
有一次送一套沙发去南城,客户在扶手边上找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划痕,要扣我五百。我那趟运费一共两百八,扣完等于倒贴几天饭钱。她站在门口冷笑,说‘有本事你报警啊’。我真的报了警,警察调解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扣了二百。”
“所以我那天在国道上看到那个外卖小哥,他跟你发生剐蹭后蹲在地上捡那些摔烂的饭盒,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你当时下车先摸车漆——那感觉跟当年站在沙发旁边被扣钱时一模一样。扣我钱的那个女人的嘴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魏莹莹的手指在易拉罐上停住了。
她低下头,拇指指甲反复抠着易拉罐拉环边缘那小块铝片,铝片被她抠得微微翘起又按平。客厅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茶几上,烤串的竹签散落成一堆,啤酒罐东倒西歪地立在油渍斑斑锡纸盒旁边。
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自己当时只是心疼他的车,心急了口不择言,不是真的瞧不起外卖员。她说她知道错了,之后几天一直在想怎么弥补,但又开不了口。
第二天早上,魏莹莹收拾好了行李。
她把客房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那套用过的洗漱用品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垃圾桶旁边。林静送她的毛线小熊猫系在帆布袋拉链上,跟来时一样。
林浩送她去客运站,车停在进站口外面,她推开车门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浩,你以前喜欢过的那个我,是高中坐在你斜前方、每天扎马尾的那个魏莹莹。但我现在是出社会好几年的魏莹莹了。我心疼车漆,我跟人吵架,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包焦糖饼干塞进副驾手套箱,轻轻关上了车门。
“饼干是上次烤的,还剩半包。你留着吃。”
林浩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她拖着登机箱越走越远。
帆布鞋踩在客运站的水磨石地板上,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鹅黄色羽绒服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拂起。她很快被春运返程的人潮推上了进站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