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把过年时收进仓库的红灯笼又挂了出来,周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新一年的排班表,王胖子的检修棚里那台举升机过完年第一次启动,液压泵发出熟悉的低沉轰鸣。
林浩坐在办公室,把年前年后积压的账目一本一本翻完,签字签到手酸。
窗外的加油岛上,老田正提着油枪给一辆五菱荣光加油,那车跟林浩当年开的那辆一模一样——橙色,车斗里铺着防水布,司机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刚跑完长途的疲惫。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老田的电话。
“老田,你跑一趟广西。去东兴口岸,帮我收集越南成品油市场的资料——那边的油价、供应渠道、外资准入政策,能拿到的都拿回来。另外把你以前在边境跑运输时认识的那些做边贸的中国人越南人,整理一份联系方式给我。”
老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下午就出发。
挂了电话,林浩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把孙老和陈总这几年所有相关的财务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股权协议、分红凭证、陈总经手的审批函件,以及当初陈队长月费的对账备份。
他把这些纸页装进一个防水档案袋里封好,放进保险柜。放进去之后他盯着保险柜的铁门看了很久,然后把密码锁旋了几圈。
傍晚,秦雨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资料,还散发着激光打印机的余温。
她把资料放在他桌上,封面是二号宋体——越南成品油市场准入政策摘要,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越南语原文和中文对照,关键条款用黄色荧光笔标注,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她标志性的工程师体小字,左栏是对越南现行外资油企合资比例上限和用地限制的逐条拆解,右栏夹着几处她请教张伯联系中越边境商会后得到的补充注释。
“我爸有个老部下在驻越南大使馆商务处工作过,我昨晚跟他通了电话。越南2007年加入WTO后成品油零售市场对外资逐步放开,2024年工贸部修订了第83号通知,外资可以在经济区内独资建加油站,但在经济区外仍需与本地企业合资,持股上限是百分之四十九。自贸区内的税率比国内低十个百分点。另外,谅山省同登口岸的中越跨境经济合作区去年刚批下来,几个地块还在招商。合资方案我列了三种——找本地私营加油站老板、找越南华侨商会、找地方政府旗下的工贸公司,三种模式的利弊和审批周期都在里面。”
林浩翻开资料第一页,沿路经过的办公室里只有供暖电机低微的哼鸣。
他看了几行抬头问秦雨这些资料她弄了多久。她把护目镜推上额头,保温杯里的西洋参沉在杯底,已泡得发白。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说反正过年期间实验室就她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这些翻译费了些功夫但还难不倒她——一边从资料里抽出那张跨国运输路线的标注图摊平,上面标注着从虎门码头到东兴口岸的海运路线以及从谅山到河内的陆运分销节点,成本预估和时间周期都有比对。
“你确定要去越南?”
“孙家的事你也看到了。”林浩把资料合上,手指在那几行荧光笔标记处轻轻划过,“百分之二十五只是开始,下次通个电话可能就变成三十五。再下次呢——我总不能每次出事都跑到人家客厅去喝茶。我需要一个他们管不到的地方。”
秦雨沉默了片刻,把桌上那张外资合资比例限制的翻译页重新码齐,用回形针别在资料册封面内侧。然后站起来,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放在他桌上。“这些资料你先看。不懂的地方微信问我。”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林浩,你之前问我,过年我一个人在实验室做什么。我说在做催化剂——但我没说后半句。我在等你。”说完她跨过门槛回了走廊,轻轻带上了门。
当天晚上,林浩开车去了虎门码头。
他把宝马停在码头的碎石停车场上,摇下车窗。伶仃洋的夜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远处那条老田的运输船正靠在码头边上随着波浪起伏,几盏锚灯把桅杆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副驾上放着秦雨那份资料,封面在码头防风林的暗影里微微反光。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老妈下午发的,说她新弹的被子已经铺上,问他晚上盖得暖不暖;
林静发了一张开学典礼的照片,配文是“新学期新气象”,照片里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浪琴表换回了一根简单的帆布表带;
王胖子说寮步站今天新装了两台充电桩,让他明天过来看看效果。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看着车窗外伶仃洋折射着远处虎门大桥的灯光,海浪拍在防波堤上碎成白沫。
秦雨在资料扉页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有些路,走之前先看看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谜面猜,但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