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权变更完成后不到一周,市应急局的通知到了——浩宇能源的成品油批发资质审批恢复审查。
林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寮步站办公室翻看海岛上一批新运来的原油检测报告,座机里那头的声音公式化而简短:“林总,你们公司的批发资质备案流程已经重启,请在下周五之前把近三年的完税证明和油品来源台账送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检测报告放到一边,拨了秦雨的短号让她把早就整理好的那几份台账再复查一遍。
接下来几天,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省商务厅那边原定对“低价倾销”的调研被悄悄调整了范围——最终版本里不再单独针对浩宇能源,而是变成了“对全省民营成品油流通企业定价机制的例行调研”。
金锐递到税务局的那批材料被退了回去,退件理由是“证据链不完整,需补充南海采油点上游原油来源的具体证明材料”——但虎门废井的开采权是合法激活的,上游来源就是那口井本身,这条理由本身就是一扇弹簧门:推不开也关不上,只能停在原地。
税务局的人没有再上门,停在寮步站门口那辆白色商务车后来被调去常平查一家化工厂的增值税发票。
一月中旬,南方石化广州总部派了个副总裁到东莞开区域季度经营分析会。金锐在会上做了东莞市场占有率下滑的专项汇报,据说PPT里用了三十几页分析浩宇能源的定价策略和供应链结构,数据翔实,图表精美。
但分管副总裁在总结发言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东莞市场部要讲究策略,不能光靠硬碰硬,注意工作方法。”在场的人后来传出话来,说金锐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助理替他把电源线拔了收进包里。
从那天起,金锐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林浩。
他那封措辞干净礼貌却暗藏锋刃的邮件,至今还安静地躺在林浩的收件箱里,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陈队长的案子春节前出了正式结果。
区纪委监委网站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惠州市生态环境局某区分局监察大队原副大队长陈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通报里列了三项违纪事实——长期收受管理服务对象礼品礼金、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
所有提到“管理服务对象”的地方都没有点名,只说“涉及寮步镇、谢岗镇多家废油回收企业”。王胖子在修车铺里用手机刷到那条通报,截图发给林浩,配了四个字——“没提咱们”。林浩回了一个字:“嗯。”
那段时间里唯一让林浩失眠的,是年前秦雨帮他重新绘制的那张股权结构图。之前那张旧版图还是孙老第一次入股时画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五,秦雨直接用记号笔在图上改了几个数字就算更新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用了电脑软件画了一幅标准的公司股权架构图,彩色打印在A3纸上,框线清晰,比例精准,每个股东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出资额、持股比例和对应的表决权。
她把图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元旦假期后第一天上班放在林浩办公桌上。
林浩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浩宇能源的股权结构现在是:林浩百分之七十五,陈总百分之二十五。表面上看他仍然是绝对控股股东,但陈总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旁边有一行小字——“资源入股,包含但不限于政府关系协调、行业政策咨询、合规风险预警”。
这四个词每一个都很模糊,模糊到不具备任何资本实体的可量化对价,但也模糊到足以在工商变更时为这笔股权的“合法合规投入”提供充分说明。
更关键的是,百分之二十五加上未来任何一次危机中都可能再次增持的比例,离百分之三十三点四的否决性少数股权只有一步之遥。
一旦达到那条线,孙家就可以在所有重大决策上行使否决权——不通过定增、不参与投资、不承担债务,只需要再让金锐这样的人多来几次,再让批发资质多卡几次,再让他坐在那张红木沙发对面签一次字。
他把目光从墙上的图纸移开,拉开抽屉,把陈总留下的那份协议副本压在赵总当年签完转让后留下的那张便签纸旁边。
放好后他推抽屉推了两下没关紧,第三下才卡进滑轨,抽屉铁皮发出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王胖子和阿青正并肩走回便利店,手电筒光束扫过加油岛边缘那摊柴油渍,在暮色里拖出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关掉灯,让那盏刺眼的白炽光彻底熄灭。
黑掉的电脑屏保跳出一行白色的日期——离春节还有不到两周,而那张股权图上的蓝色边框,正被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