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又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寮步加油站的顶棚上挂起了红灯笼。

    阿青站在升降平台上挨个把灯笼绑在钢梁上,周姐在下面扶着平台轮子,仰头喊“左边那个歪了”。

    便利店门口贴上了秦雨手写的春节促销海报——加油满两百送对联一副,满五百送对联加红包两盒。

    海报上的字还是那种硬而清晰的工程师体,只是这次用的不是马克笔,是她从实验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支老式毛笔。

    林浩在办公室核对年前最后一周的排班表,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把签字笔放下了——老妈。

    “浩浩,今年过年啥时候回来?”林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灶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砧板上剁肉的闷响。

    “腊月二十八吧。静静学校也快放假了,我带她一起开车回去。”

    “那个——”林母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像是怕被灶台那边的邻居听到,“今年带不带女朋友回来?去年你可是答应我了的,说今年一定带。你二婶昨天还问我,说你家浩浩在东莞当大老板了,怎么还单着。我说肯定快了,她在电话那头笑得跟什么似的。”

    林浩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窗外阿青正把那串最后一个红灯笼挂好,跳下升降平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王胖子在检修棚下仰面躺着拆一辆老款凯美瑞的启动机,只露出一双腿。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熟悉的身影,落在办公室角落里那张实验台上——秦雨上周做完催化剂再生周期测试后留下的几支样品瓶还整齐地码在试管架上,每个瓶子都贴着统一格式的标签,日期、编号、操作人——秦雨。

    “妈,今年还是我一个人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林母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把声音提了起来:“没事没事,回来就好。村里王婶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比你小几岁,在县城移动营业厅上班,长得白白净净的,今年也回来过年。你要不要见见?”

    林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年那场排到正月十五的相亲马拉松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穿红棉袄的媒婆围着他的宝马打转,开在国道边的奶茶店里坐着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姑娘,有人一上来就问他东莞的房子能不能加她名字,有人在媒人面前哭诉自己欠了三四万网贷,还有人带着闺蜜团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点了六杯奶茶。他把眼睛睁开,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去再说。”

    林母又絮叨了好一会儿——说隔壁老周家的儿子今年带了个大学生对象回来,说村里修了新路车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说你大伯最近在村里逢人就说帮你建别墅吃了多少苦,你有没有表示一下。

    林浩听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在办公桌上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妈,大伯的事我们回去再说。我腊月二十八到家,你买好酸菜和鱼等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值班日志旁边。

    窗外楼下秦雨正从实验室里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她那个贴满温度刻度的保温杯。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跟周姐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海报上某个促销条款的措辞要不要改,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办公室窗外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回实验室。

    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把刘海压得往上翘,白大褂下摆沾了一小块催化剂载体的灰色粉末。

    林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

    他伸手进裤兜摸出那把五菱的旧钥匙,齿纹早已磨平,铁皮商标的蓝漆又掉了一小片。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钥匙齿纹,就像反复咀嚼一个自己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秦厅长满头白发站在办公室窗前说“你们俩不合适”——那画面至今仍钉在他记忆最深处,每一个字都比他签过的任何一份协议更重。

    腊月二十八早上,宝马车开出寮步站。

    宝马副驾上坐着林静。她今年没带江李情——江李情寒假回了自己老家,走之前给林静发了一条微信说“替我向阿姨问好”。

    林静把手机屏幕给林浩看了一眼,然后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高速两侧的甘蔗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齐腰高的茬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田间啄食。

    林浩扶着方向盘,车载音响放着林静挑的过年歌单,红灯笼和电子鞭炮的旋律从音箱里涌出来。

    但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站在分馏塔上拿测温枪的样子,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刘海被压得往上翘,她说话时手指在色谱图上轻轻划过,术语密不透风,但最后总会加一句他能听懂的解释。

    宝马拐过一个弯道,后视镜里寮步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把音响音量拧小了一格,对着挡风玻璃外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语了一句:“妈问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是她。但她爸说不行。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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