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步站便利店的玻璃门刚贴上秦雨手绘的元旦促销海报，他开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ES，车门一推，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牛津鞋，然后是他永远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
周姐正在收银台核对上午的营业款，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敲计算器。
阿青从加油岛探头望了一眼，缩回去时油枪还卡在一辆面包车的油箱口里哒哒跳表。
王胖子在检修棚下面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双腿，听到脚步声也没出来，只是把扭力扳手搁在工作台上，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陈总没有带公文包，手里就一份装订整齐的协议，封面是浩宇能源的蓝色logo，纸质光滑，边角裁得利落。
他在门口等了两秒钟，林浩从办公室走出来，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寒暄，直接进了办公室。
秦雨看见陈总把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转过身继续盯着色谱仪屏幕上缓缓推进的峰值曲线。窗外加油岛上小周举起油枪，柴油尾气被北风吹散，氤氲在玻璃外侧。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陈总在红木茶几前坐下，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推过去，动作跟去年在孙家客厅里推企划书时一模一样。
“林总，批发资质的事孙老疏通了几轮，省商务厅那边原则上同意下周重启审批。但厅里最近在做成品油流通领域价格秩序调查，这次的附加条件是——浩宇能源需要在股权架构上做一些调整。孙老的意见是，把之前我名下公司持有的技术股从百分之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增持股权的对应资源投入明细在这份补充协议里。”
林浩翻开协议。仔细看了一下，协议末尾已经盖好了陈总公司的公章，旁边留了一片空白，等他签名。
林浩翻完最后一页，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签字笔搁在协议旁边，笔帽还没打开。
窗外寮步站加油岛上阿青正给一辆出租车加气，气枪嘶嘶的声音穿过密闭的玻璃窗依然清晰可闻。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打在协议纸面上，把“百分之二十五”那几个黑字切成光暗相间的条纹。
“这十个点的对价是什么？”他问。
“政府关系协调、行业政策咨询、合规风险预警。”陈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过律师审核的条款说明书，“上次能按住省里对浩宇能源的调研压力，靠的是孙老的人脉。批发资质要顺利拿下来，后面还需要几轮协调。金锐那边不会停——税务稽查虽然暂时搁置了，但他接下来会转到安监和环保方向。提前加固股权结构，对你对我都是必要的。”
林浩没有说话。十五到二十五，多了十个点，加在一起是四成利润让别人无偿截走，而对方除了“原则上同意”之外没有掏一分钱。
上次在孙家签完那百分之十五以后，陈队长的抽屉被撬开、批发资质被卡死在审批环节、金锐的全链条稽查材料在税务局排队等他。
每一次孙老都帮了忙，但每一次帮忙的价码都比上一次更大。这次是百分之二十五。
下次金锐再换个方向施压，会不会又要增持到三十五，或者更多。
陈总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林总，大家都是明白人。孙老从来不会让你单方面吃亏——下周批发资质重启审批，省商务厅那边需要浩宇能源在拿到资质后六个月内承诺以不低于省定均价供应东莞本地民营加油站。只要我们配合省里的价格秩序调查，批发资质就能顺利过关。”他停了一下，“这不是交易，是资源整合。你出平台，我们出资源，合作共赢。”
林浩拿起签字笔，笔帽啪地弹开。
窗外的阳光突然亮了一瞬——大概是云层被风吹散了——协议纸面上的光斑晃了一下，晃得“资源入股”那几个字刺眼发白。
秦雨从实验室里端着正在比对的标准油样走到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他拿起笔。她把油样放在值班日志旁边，没有进来。
他在乙方签名栏写下“林浩”两个字，笔迹很用力，纸面几乎被戳穿，跟多年前签那份赵总分成协议时用力过度的笔迹如出一辙。
然后把笔搁在协议旁边，把正本推回去给陈总。
陈总接过协议收进随身文件袋，站起来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门口回身说了句下周批发资质的事会有消息，然后推门走出办公室。
周姐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阿青在加油岛上把油枪挂回枪座，咣当一声金属碰撞，接着是柴油引擎远去的低沉声浪。
林浩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窗外寮步的冬日阳光一层层挪过加油岛顶棚，把下午晒成傍晚。秦雨敲了敲门推门进来，把他签完搁在笔托上的笔帽重新套回笔尖，然后斜靠在文件柜旁边低头看他，护目镜推在额头，工装袖口还是卷到手肘。
“那份协议加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