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锐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林浩没有回复。
他把邮件打印出来放进档案袋,和秦雨整理好的全套合规资料摞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孙老对外公开的那个座机号。
接电话的是陈总,说孙老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让他直接到家里来。
南城那个老小区还是一年前的样子。榕树下的棋盘摆着半局残局,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昏黄得像快用完的油灯。
三楼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普洱茶的陈香和加湿器咕嘟咕嘟的水雾声。
林浩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里面已经传来孙老的声音:“小林来了,进来吧,门没锁。”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红木沙发铺着米白色沙发巾,竹藤摇椅还在落地灯旁边,墙角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比去年来时更绿了,花盆里的土是新换的,电视柜上的铜质廉洁牌被擦得锃亮,正对面墙上那幅横幅依旧醒目——“两袖清风”。
孙老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深灰色羊毛开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层,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正在温水的紫砂茶具,陈总坐在旁边的红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轻薄的银色商务笔记本电脑。
“小林来了,坐。陈总说你最近在电话里遇到点麻烦,让他先说说情况。”孙老把紫砂壶里的茶斟满推过去,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茶夹夹起小杯,斟满,推到林浩面前。
他面前的茶盘边缘还是放着两个倒扣的杯子和一个竹编如意结,如意结的流苏从杯沿垂下来纹丝不动。
林浩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边上,简明扼要地讲了金锐的举动——批发资质被卡、税务局全链条稽查、浩宇能源近几年的申报记录被省商务厅拿去比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总一直在对面的红木椅上快速敲着键盘,偶尔抬头点一下,把几个关键的审批节点记下来。
“这个南方石化新来的区域经理,手法很专业。”陈总把笔记本上刚敲完的一段话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触摸板上轻敲了两下,“他走的是合规施压的路径——税务稽查没有违规,他就卡你的批发资质;批发资质卡住了,他就堵你继续扩张的通道。这种打法不犯法,但能把人卡在政策边界上动弹不得。需要有人帮你把省商务厅那头的调研口径提前消化一下,顺便问问那个批发资质怎么才能从存量审批里分到一张。”
孙老一直没说话,靠在藤椅上慢慢捻着一只紫砂小杯。直到陈总把分析说完,他才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南方石化在广东经营了几十年,政府关系根深蒂固。金锐这个小年轻是集团专门从上海空降过来的,之前做过战略规划和并购,对政策边界很清楚。他不用像陆建华那样打价格战——他只需要在合规框架内把你的扩张通道一条一条堵死就行了。省里的调研估计不会马上出结果,浩宇能源在此期间继续跑海岛出货问题不大。至于批发资质——你这边合规材料先给陈总备一份,让他通通路子再说。”
然后他侧头看了陈总一眼,点了点头。
陈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回茶几内侧,动作干净利落。“我下周去省商务厅找几个老朋友聊聊,你那个海岛油井的完税证明、质检报告、近两年的增值税汇总单、环评批复——这几样关键证明我先拿过去备案。至于南方石化通过政府关系部递的那些材料——原则上可以先稳住。”
“谢谢孙老。”林浩端起面前的紫砂杯,茶是上好的凤凰单丛,蜜香混着焙火味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下去之后涩味从舌根浮上来。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孙老也没有多留他,只是在他走到玄关时从背后说了一句:“这茶不错吧,陈总下次多带两盒来。”林浩说好,孙老又补了一句——“秦雨那小姑娘还在你实验室。省商务厅那边回头有什么补充材料,你直接让她发给我秘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原则上同意”,但比他任何一次点头都更像一份认可。
走廊的声控灯在脚步声中依次亮起,下楼的每一步都踏实而沉闷。
回到寮步已是下午,林浩在办公室刚翻了几页海岛新批次的出货单,手机震了。
是陈总的微信:“今天下午孙老跟商务厅的人通了电话。批发资质的审批程序下周重启,但有一个条件——浩宇能源须承诺在拿到资质后六个月内以不低于省定均价供应东莞本地民营加油站,以配合省里正在做的成品油流通领域价格秩序调查。”
林浩盯着“价格秩序调查”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成交。”窗外莞樟路方向传来几声货车的汽笛,几朵乌云正从西北往虎门方向移。
他把手机扣在报表上,继续翻看下一份海岛出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