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荒岛废井修复的第五十七天，井口终于出油了。

    那天清晨六点，林浩坐老田的运输船从虎门码头出发，在伶仃洋灰蓝色的海面上颠簸了将近一小时。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领口，他站在船头，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浪花溅上来打湿了工装裤的膝盖。

    快到小岛时，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小岛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雾散之后，那口修复一新的井架从荒草丛中露出来，抽油机的驴头正一下一下地点头，钢铁关节发出均匀低沉的摩擦声。

    岛上留守的技术员老黄蹲在井口旁边的取样阀跟前，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样品瓶。瓶子里是深棕近黑的液体，挂壁均匀，在晨光下泛着油膜特有的蓝紫色虹彩。

    他把样品瓶递给林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渍，咧开嘴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林老板，十五吨。我在油田干了三十年，这口井六三年投产的时候头一天也就出了不到十吨。封了小半个世纪，反倒比当年还旺。”

    林浩接过样品瓶，凑近鼻子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高品质轻质原油特有的硫磺味冲进鼻腔。他把瓶盖拧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老黄继续盯着压力表，然后转身走向岛上新建的那间板房实验室。

    实验室里秦雨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一台小型实验蒸馏釜和几支量筒。她是前一天坐老田的船过来的，在岛上住了一晚，就为了亲眼盯着第一釜原油的试炼。

    林浩把样品瓶递过去，她接过来在灯下晃了晃，用吸管取了一滴放在折射仪下调好焦距，抬头时护目镜的绑带从发尾滑下来搭在肩上。

    “API度四十二，轻质低硫，品质比你从江西拉回来那批还要好一些。这跟小世界的油几乎可以互相替代。”她指着蒸馏釜收集罐里刚馏出的第一股淡黄色的汽油

    “汽油馏分很稳定，辛烷值能做到九十二以上。柴油馏分十六烷值四十五，比国标还高出几个点。渣油沥青质含量偏高但粘度适中，到市场上属于可以直接拿去卖的优质工业燃料。连最后那点沥青渣都能卖给建筑防水材料厂做基料——下游客户包给我来对接，你只管出油。”她说完翻了一下实验记录本，在最下面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体还是那种利落而紧凑的工程师体。

    林浩没有打扰她继续记录。他走出实验室，站在新建的储油罐旁边，看着第一釜汽油从不锈钢管道里流入成品储罐。

    两个五百吨级的储油罐刷着崭新的银灰色防腐涂料，管道泵站里秦雨亲手调试的防爆电机正发出平稳低沉的工作音。

    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老田站在甲板上朝他挥手，船头堆着几十个空油桶，准备装满第一批海岛自产的成品油运回寮步。

    护航的海鸟从半空收拢翅膀，斜插过码头的防撞橡胶垫，落在红树林残根上鸣叫。

    当天傍晚，林浩在板房临时办公室里用计算器把海岛炼油的成本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原油成本零，人工加船运加岛上柴油发电加设备折旧，每吨成品油总成本大约含运费在内九百块出头。

    目前国内正规92号汽油批发价格在八千左右一吨，零售价接近一万，他的私油批发价一直稳定在六到七折。

    一吨汽油卖到其他民营站毛利接近七千，如果把柴油和渣油加起来，一天处理十五吨原油的综合毛利在十万以上。而日产十五吨才刚刚是这套小型炼油装置的设计下限。

    他在值班日志上写完最后几笔，看到秦雨正把第二批汽油馏分取样装进色谱仪，仪器里嗡嗡响的进样针把数据传到屏幕上，峰形平滑得没有任何杂波。

    窗外老田正在系最后一艘油船，岛上的施工灯次第亮起，把那口废井新焊的井口镀成暗金色。

    他搁下笔把计算器归零，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微微点头——十五吨只是起步，小世界那口井已经扩到更高，这些油终究都要洗白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