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开发正式启动之后，林浩的银行卡余额像退潮一样往下掉。

    老罗的施工队进驻第三天，他坐在寮步站办公室里把海岛项目的预算重新核算了一遍。

    岛上的地质条件比预想的复杂得多——码头打桩的时候碰到一层风化花岗岩，潜孔钻的钻头一天崩断三根，每换一根进口钻头就是一万二。

    老罗蹲在礁石上对着断掉的钻头抽了半包烟，烟蒂堆在脚边像个小小的坟冢。

    “林老板，这岩层比我之前在惠州港遇到的还硬。原定的桩基深度不够，每根桩得多打两米，工期拖一周，成本加四十万。”林浩把预算表翻到码头部分，用红笔把“桩基”那一栏的数字划掉重写。

    隔天更大的窟窿来了。储油罐区的基岩层需要爆破平整，但海岛爆破必须由有资质的专业爆破公司操作，还要提前向海事、公安和军方三方报备。

    光爆破方案评审就花了将近八万，炸药和雷管全部从广州特种爆破公司调运，每吨爆破成本比陆地高出三成。

    爆破那天整个岛都在微微震动，碎石飞溅到海里惊起一群海鸥，有几块碎石滚下山坡砸坏了刚铺好的临时输水管道，水管工蹲在坡上骂了一句粗口，回头又开了一张三万块的管材补料单。

    最大的窟窿是防台风设计。秦雨在审查储油罐设计方案的时候，发现原来的抗风等级只按五十年一遇的标准设计。

    她在办公室里走了好几个来回，然后拨了林浩的电话——“南海上个月刚过一个超强台风，五十年一遇不够。至少要按百年一遇推演，罐体壁厚加两毫米，码头缆桩从六个加到十个，宿舍楼窗户全部换双层夹胶玻璃。”她在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补充了一句溢油应急预案还需要加一套海上拦截围油栏，国际海事组织强制要求。

    林浩拿笔将这些备注一条条抄在预算表边缘，最终抗风升级的总金额逼近两百万。

    开发第四个月，他把这两年攒下来的一千多万现金全部砸进去了。

    寮步站和黄江站每天的营业款打进对公账户，第二天就被工程款划走，账面余额好几次都只能勉强维持两天的运营周转。

    他用笔把能压缩的项目全部压了一遍，甚至动用了家里亲戚在村里帮他借来的两笔便宜贷款，但第六个月之后连最后一笔临时周转金也烧完了。

    林浩开车去了东莞农商行的寮步支行。信贷部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衬衫扣子永远扣到第二颗，说话时习惯用手指敲桌面。

    马经理调出浩宇能源的财务数据看了很久，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林总，贵公司名下有两座加油站的资产所有权和稳定的月流水，以加油站作为抵押物，我可以给你批三千万项目贷款，分五年还清，年利率五个点。

    但你得把两个油站的估值审计和贷款合同都签妥，这套贷款一旦批下来，后续每一笔出款都要用工程进度确认单来审核，超支只能再找别的资产。”

    林浩把寮步站和黄江站的土地证、房产证和成品油零售许可证一一摊在桌上。马经理的秘书推门进来放了份表，鞋跟在走廊地砖上敲出几声脆响，他低头签字时没有犹豫。

    一个月后总共三千六百万躺在浩宇能源的对公账户里，加上之前垫进去的一千多万，总投入逼近四千万。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短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座椅上，然后开车去了趟虎门码头。

    码头刚铺好防锈涂层的钢板桩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新鲜的金属光泽，储油罐的焊缝刚过X光探伤，输油管道的保温层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环氧树脂味道。

    老罗正带人在别墅南侧用剩余石料砌挡土墙，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两个工人推着手推车来回运砂浆。

    整个工地四个月来一直响着混凝土泵车的突突声和钢筋弯曲机的尖啸，直到他把最后一批工程款打给老罗，这些才算彻底收口。

    然后他拨通秦雨的电话：“下个月开始还得再追加几百万——你帮我把寮步站下个季度的设备折旧摊分提前列出来。”她应了一声，隔了几秒说了句实在不够就用寮步站检修棚旁边那辆五菱锈蚀的钢板当废铁称斤卖掉。

    林浩说还不够的话连你实验室那台色谱仪一起当了。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台色谱仪是他买的，用途是分析催化剂微孔直径。

    海鸟的叫声正从虎门码头传过来，他一边挂电话一边把安全帽挂在皮卡车斗上，踩下油门回了寮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