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码头附近租了一间便宜的渔民客栈,每天开着一辆从寮步调来的旧皮卡往返于码头和海事局之间。
皮卡的货斗里常年放着一双沾满海泥的雨靴、一顶安全帽和几份用防水袋封好的审批材料。
客栈老板娘说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发动机一响,楼下栓着的土狗就叫两声,后来连狗都懒得叫了。
开发一座废弃了近半个世纪的荒岛,审批手续涉及海洋、国土、安监、环保、海事五个部门。正常流程跑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但虎门镇政府听说有人愿意投资开发那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小岛,态度意外地积极。
镇招商办主任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在虎门干了大半辈子招商,办公室里挂着一幅泛黄的虎门港规划图,茶几上的烟灰缸永远堆着半满的烟头。
他第一次听林浩说要在那岛上建码头和储油设施,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叠发黄的文件,说这岛子上世纪六十年代确实打过一口井,后来枯了就封了,几十年没人过问。
现在有人愿意接手做二轮开发,对镇上来说不花财政一分钱就能盘活一块闲置多年的海域资源。
林浩把岛上开发规划书放在老周桌上时,注意到他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旧照片——几个穿老式工装的石油工人站在那个废弃井口前合影,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曲。老周说那是他父亲,当年在南海油田做钻井工。
他把规划书翻完,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审批表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了林浩一眼。“林老板,这口井我爸守了十几年,后来枯了就走了。你要是能把它重新弄活,我爸在天上看了也高兴。”
审批流程比预想中快了不止一倍。
镇政府开的协调会把五个部门的人拉到一张桌上,老周亲自做东,桌上摆着从隔壁茶餐厅叫来的冻柠茶和叉烧包。
海洋局最关心生态红线,林浩提前让秦雨做了一份小岛周边海域水质和底泥采样报告,证明开发不会触及珊瑚礁和红树林保护区。
国土局问土地用途变更的手续,老周插了一句“那岛属于虎门镇管辖的未利用海域,当年没有办海域使用权证,按历史遗留问题处理”。
海事局关心码头通航安全,老罗用岛上建工棚的CAD软件画了一套码头通航平面图,标注了航道水深和系泊半径。
安监要看防台风预案和溢油应急预案——秦雨在寮步站研究室里突击了两个通宵,把含油污水处理、油气回收检测和挥发性有机物排放限值全部整合进一份报告里,附了十几页国际海工防台规范摘要和印尼某海上油田溢油事故的案例分析,装订成厚厚一册。
环保局看到这份东西,分管副局长在审批表上签了“同意”之后抬头看了林浩一眼,说这是他近几年见过最专业的海岛开发环评预案。
二十多天后,林浩拿到全套批文。
一个阳光刺眼的上午,他带着老罗的施工队登岛勘测。快艇从虎门码头出发,在伶仃洋的灰蓝色海面上劈开两道白浪,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小岛从海平面上慢慢浮现时,林浩看到那座锈迹斑斑的旧井架还立在齐膝深的荒草里,周围散落着几根扭曲的钢筋和半截水泥墩,海风吹过锈蚀的钢梁发出呜呜的低响。
他扶着岛上的礁石踩上去,脚下的地层被晒得发烫,透过帆布鞋的胶底仍能感觉到粗粝的质感。
老罗蹲在沙滩上拿卷尺量了一下礁石滩的潮差和标高,又用铁锹挖开表层浮土查看基岩,说这里地基稳,打灌注桩没问题。他的徒弟在旁边架起全站仪测地形,红色激光点在荒草丛里扫来扫去,惊起几只海鸟。
施工队分两路。一路在海边清理礁石,平整码头地基,用潜孔钻在礁石上打孔,灌高早强快干水泥,钢筋笼是工人在岛上现场绑扎的,扎丝用的是耐海水腐蚀的不锈钢丝。
另一路在旧井架附近打地基,先把覆盖在废旧井口上近七十厘米厚的钢筋水泥封塞整体凿开,再按秦雨通过液压杆件改装的井口密封器重新灌浆。
井口通风时,底层残存的气体被排风扇抽走,穿过旧管道残余的哨声像过了一趟海风唤起的笛音。
林浩戴着手套捧了一把挖出来的岩屑,放在阳光下看了很久——岩屑里夹着细微的黑色油迹,在地心高温下闷了近半个世纪,依然散发出那股熟悉的硫磺味。
两个月后,码头和储运区全部完工。码头平台用的是双层环氧沥青涂层的钢板桩,能抗五十年一遇的台风浪。
两个五百吨级的地上钢制储油罐立在旧井架旁边,输油管道沿着山脊往下延伸到码头,管道泵站里装着秦雨亲自调试的防爆电机和自动计量系统。
别墅建在朝南的坡地上,离海平面大概三十米,两层楼,外墙用了抗盐雾腐蚀的真石漆涂料,窗户是双层夹胶玻璃,能挡住台风季的风暴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