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程路上
    从省环保厅大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广州的夜晚和东莞不一样——东莞的夜是工业园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和莞樟路上大货车的远光灯混合成的昏黄,广州的夜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后面密集的冷白灯光和立交桥上层层叠叠的车流尾灯。

    林浩把宝马开出省厅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那栋三十多层的灰色大楼还亮着大半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光斑在夜色里像某种沉默的棋盘。

    车内很安静,只有胎噪和空调暖风的低鸣。林浩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高速公路上延伸的白色标线,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不是刚才谈话的内容,而是秦厅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那个背影。

    花白的头发,清瘦的身形,站在落地窗前沉默的那半分钟。

    这位省厅的副厅长分管监察大队和环境应急,手里握着足够让无数违规企业关门的权力,但他在办公室里放的是君子兰而不是名贵盆景,茶几上的杯垫是竹编的,全家福相框的边框掉了漆也没换。

    他说话不绕弯,不暗示“变通”,不让你猜他的底线——他直接把底线摆在桌面上:秦家不会公权私用。秦雨不能掺和灰色地带。你们俩不合适。

    林浩在脑子里把秦厅长和陈队长放在一起比了一下。

    陈队长坐在环保局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抽屉里放着软中华,手里捧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保温杯,说话永远只说三分,剩下的让你自己去悟——“规矩嘛,就是用来变通的”。

    秦厅长不跟你悟。他把事实摆在桌上,把风险摊在你面前,把底线画得清清楚楚,然后让你自己选。

    陈队长收钱办事,收钱的时候话越说越模糊;秦厅长不收钱,但把话越说越清楚。

    再往上比,就是老领导。孙老坐在满墙字画和“两袖清风”横幅下面,全程让代理人出面,一个字都不带脏,连个“钱”字的读音都不沾,但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是他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收走的价码。

    从陈队长到孙老到秦厅长——三个人,三个层级,三种权力。一个拿现金,一个拿股权,一个什么都不拿。

    而他自己现在是什么?坐在寮步站的办公室里时他觉得自己是个企业家,有正规加油站、有研发团队、有会长制、有环保台账。

    从这栋大楼出来之后,他才逐渐看清自己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定位。他是孙老的“技术入股”合作伙伴,是陈总能源贸易公司的分销网络,是那家贸易公司在商务局备案时登记的“下游经销商”——说白了就是孙老那套权钱转换体系里的一个节点。

    赚的钱有一小半要分给老领导的儿子和合伙人,自己不过是链条上转得快一点的那一环。

    如果哪天老领导出事了,或者陈总那条线被纪检盯上了,他自己能撇清吗。

    股权架构是秦雨帮他做的,每一份工商变更都有他的亲笔签名。财务记录里没有一笔现金流向孙家,所有分红都是通过陈总那家贸易公司以“技术服务费”的形式走的账——合法,但解释不了。

    就像廖副校长抽屉里那个被他推开的档案袋,就像陈队长抽屉里那个放了几年信封的旧柜子——这些形状相似的抽屉,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被同时拉开。

    他在加油站办公室里盘点自己有多少钱、多少站、多少设备,而在省厅这栋大楼前,这些东西不过是另一些人眼里随时可以重新分配的资源。

    当然,秦雨的父亲是正直的,他的底线是公事公办。但正因为他公事公办,他才无法容忍女儿的男朋友同时也是孙家权钱交易的受益者。

    对秦厅长来说,林浩的问题不在于私油或环保违规,而在于一旦孙家出事,林浩这个链条末端的人一定会被卷进去,而秦雨离他太近。

    宝马拐进寮步匝道的时候,莞樟路两侧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闪过。浩宇能源的蓝色招牌在远处亮着,加油岛上方还亮着几盏灯,夜班加油员正在给一辆货车加油。

    他看了一眼挂在倒车镜上那个紫檀貔貅,挂绳是秦雨实验室里用来捆样品瓶标签的尼龙绳,系了个很丑的结,貔貅嘴里含着的那颗铜钱正随着车身轻晃微微摆动。

    寮步站到了,林浩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透了口气,把之前揣在衬衫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一眼。

    名片还是那张名片——干净得只有座机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跟他本人一样不留余地。

    他把名片放回口袋,伸手进裤兜摸出那把五菱的旧钥匙,齿纹上的黑色机油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磨掉了,只剩微凉的金属原色。

    远处的油枪刚刚归位,阿青弯腰收起引导牌的动作利索而沉默。

    他把宝马熄了火,推开车门走向加油岛。